赫利奧波利斯只死了一個月。
它的屍體,成了整個碎星帶最熱的一塊打撈場。
一整座殖民衛星的碎塊在軌道上鋪開,綿延好幾百公里,金屬、玻璃、凍成冰晶的空氣,還有認不出原本模樣的東西,混在一起,無聲地翻滾。陽光掃過去的時候,這片墳場會閃一下,亮得晃眼——像一座沒有人管的金礦。
不到一個月的工夫,碎星帶能叫得出名號的拾荒船隊擠進來了三十多支。工會配額一個季度漲了三回,回收鋼的價錢跌了三回。老莫天天罵:這哪是打撈,這是賤賣死人。
罵歸罵,手上的活一天沒停。
信天翁,割線走完了,準備掛鉤。
掛鉤。通訊裡,老人的嗓音粗糲得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還有,阿連——學院區那幾塊板別給我撬狠了,夾層裡指不定還埋著燃氣管,撬漏了這一趟白乾。
我記得。連應了一聲,手裡的撬槓角度卻已經換了。
他能看見別的人看不見的東西。在他眼裡,一堆殘骸不是扭曲的金屬,而是會說話的結構:哪根梁承重,哪塊板封壓,哪一道切割線能讓上千噸的船體順著力道自己散開——像讀一份樂譜,像讀一具骨架。老莫說這是祖師爺賞飯,小雀說這是邪門。連不覺得是哪一種。他只知道,從天鴿座那年之後,他的眼睛就變成了這樣。
鉤索繃緊,一整塊切下的甲板緩緩脫離殘骸,朝信天翁號的作業艙口漂去。
就在這時,甲板斷口裡滑出一截沒割淨的連線件,像甩出去的鞭梢,直抽過來。警報在頭盔裡尖叫的那一瞬間,連已經從作業平臺側面蕩了出去——單手抓著安全索,身體在真空裡劃出一道乾脆的弧線,那截鋼鐵從他頭頂兩米的地方甩過。
前後不到一秒。他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
通訊裡靜了兩秒。
……艦長,小雀的聲音有點飄,你剛才是不是看都沒看?
看了。連說。
騙人。
連沒接話。他蕩回平臺,把安全索掛好,繼續幹活,彷彿剛才只是撣了撣灰。
——
學院區的殘骸不好啃,但值錢的是另一樣東西。
收工前,連的探測器在一塊翻卷的樓板底下掃出一個微弱的密閉反應——不是燃氣管,是某種還保著壓的小艙櫃。他花了十分鐘把它挖出來,擦掉表面那層灰。
是個儲物櫃。學院制式。鎖早就變形了,他一撬就開。
裡面的東西沒有燒壞,也沒有凍壞,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在真空裡躺了一個月:一套疊好的備用校服,一臺舊型號的資料終端,還有一張鑲在小相框裡的照片——一家三口站在一棟白色房子前面,笑得都很用力。
相框背面夾著一張學生證。
【赫利奧波利斯工業學院·機械工學部二年·Elias·Thorne】
連隔著面罩,盯著那張學生證看了很久。
旁邊通訊頻道里,小雀還在嘰嘰喳喳報今天另一支船隊的收穫,聲音忽然停了。她也看見了。
……艦長,她小聲說,交給工會吧。按流程,失物歸——
歸什麼?連說,歸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學院,還是歸一張沒人認領的死亡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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