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鴿座只是不亮了。
像一顆星星,被人隨手擦掉了。
——
他在那艘走私船上待了三天。第三天夜裡,船在碎星帶邊緣停靠補給,艙門剛開,一隻大手就像鐵鉗一樣攥住了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拽了出去。
放開我!十六歲的他踢著、吼著,嗓子已經啞了三天,我要回去!他們還在裡面!
裡面沒有人了!
拽著他的是個滿臉油汙的中年整備兵,眼睛熬得通紅。那人把他抵在碼頭艙壁上,聲音劈了:你爸最後一條公共頻段是發給我的!他說照看這孩子!你聽見沒有!你現在跑回去,死在那兒——
那人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你死在那兒,也換不回一個人。
十六歲的天城連,在那句話裡停止了掙扎。
不是因為聽懂了。是因為他在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看見了一模一樣的東西:一個沒能趕上的人的罪。
那個人叫莫錚。
後來的事他記得很清楚:老莫把他塞進信天翁號,灌了他一碗熱得像機修液的東西,罵了他一路,最後把他留在了碎星帶。沒送去奧布的親戚家,沒送去任何該去的地方。很多年後連問起為什麼,老人正在擰一顆生鏽的螺栓,頭也不抬。
有人找活著的孩子。老莫說,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我知道他們在找。你登記了,你就不存在了,懂嗎。在我這兒,你只是一塊會吃飯的廢料。廢料沒人找。
那時候連不懂這句話的分量。
很多年後,當他在一枚資料核心裡看見那四個字的計劃名時,他才慢慢開始懂。
——
全艦注意,導航臺上方,倒計時歸零,小雀的聲音在廣播裡響起,努力裝得一本正經,T-9禁區,到達。
連走出艙室,來到艦橋。
老莫站在舷窗前,揹著手。
關掉一部分外部照明。老人說,靠慣性進去。
為什麼?小雀問。
老人沒有回答。
信天翁號的燈光暗下去大半,像一頭收斂了呼吸的獸,無聲地滑入座標指向的空域。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
黑暗最深處,一道巨大的、斷裂的弧。
那是殖民衛星——曾經是。幾百公里長的環形結構斷成數截,焦黑的斷面朝著他們,像幾枚被掰開的、燒透的骨頭。沒有燈光,沒有信標,沒有任何殘骸該有的、忙碌的打撈標記。
它靜靜懸在一片被所有海圖遺忘的座標上,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彷彿永遠不會散的灰燼般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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