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翁號沿著那道斷裂的弧,飛得很慢。
沒有引擎全開的嘶鳴,沒有探照燈大開的光柱。老莫把推力壓到了最低,船體像一片落葉,貼著天鴿座殘骸的外緣滑行,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舷窗外的景象,在小雀的沉默裡一寸一寸地展開。
那曾經是一座直徑八公里的環形殖民衛星。現在,它斷成了七截。最大的一截還保持著完整的弧度,外壁的居住區燈槽早已熄滅,像一條永遠閉上的眼睛;另外幾截則徹底散了架,斷口參差,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甲板、桁架、管線,像被人生生掰開的骨頭茬。
斷面上全是焦黑。
不是爆炸的那種焦黑。爆炸會讓金屬向外翻卷,會讓碎片潑灑成花。這裡的焦黑是向內的、悶的、憋著一口氣的——像一場被捂滅了的大火,連煙都沒能散出去。
掃描報告。小雀的聲音輕輕的,像怕吵醒誰,區域半徑五十公里內,無信標,無打撈標記,無殘存輻射讀數,無航行警告樁。
她頓了頓。
什麼都沒有。艦長,這裡……就像從來沒出過事。
連站在舷窗前,沒有說話。
這麼大的殖民地,小雀盯著資料板上那片乾乾淨淨的空白,聲音越來越小,為什麼在地圖上沒有?為什麼……連個警告樁都沒有?別的沉船區,哪怕一條貨船,工會也會立個樁子,寫著几几年幾月幾日,什麼船,死了多少人。這裡……
駕駛艙裡沒有人回答她。
老莫的手搭在舵杆上,眼睛看著前方。過了很久,他說:靠過去。居住區那邊,找個能進的氣口。
你不去嗎?小雀問。
我守船。老人說。
船又飛了一會兒,慢慢停在一處斷口的陰影裡。格納庫開了,作業用機動裝甲的固定架上掛著兩套EVA宇航服,連把自己塞進其中一套,檢查氧氣,檢查通訊,檢查腰間那隻小小的工具包。
工具包裡有刻刀,有扳手,有焊條。
還有一枚手刻的金屬銘牌。
兩小時。老莫的聲音從頭盔裡進來,超時就吹哨子,我不管你聽沒聽見,莫小雀會開船去撈你。
她連剎車都踩不明白。
所以你要活著回來。老人說,去給家裡人上柱香,然後回來。
連了一聲。
艙門開了。真空無聲地湧進來,又無聲地退去。他抓住扶手,把自己盪出去,朝著那道八公里長的墓碑,遊了過去。
——
近距離看,天鴿座比遠看更大,也更靜。
連開啟肩燈,光柱掃過外壁。殖民衛星的外壁上有一圈環形散步道,曾經是居民傍晚散步的地方,有欄杆,有長椅,有畫在地上的跑道線。現在,長椅還在,跑道線還在,欄杆斷了幾處,斷口上結著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