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
殖民衛星裡的空氣洩出來的時候,裡面的水分會凍成冰晶。一年過去了,這些冰晶還懸浮在斷口附近,細細的,亮亮的,像一場下了一年還沒有落地的雪。
連伸手碰了一下那些冰晶。它們在他指尖散開,又在他身後慢慢聚攏。
他找到了一處裂口——農業區的一端,頂棚被撕開一個斜斜的大口子,剛好夠一個人游進去。裂口邊緣的金屬捲曲著,上面有燒灼的痕跡,但奇怪的是,捲曲的方向不是朝裡,也不是朝外,而是……平的。
像被什麼東西從旁邊抹過去的。
連在裂口停了兩秒,沒有深想。他側過身,遊進了天鴿座。
裡面是黑的。
肩燈的光柱切開黑暗,先照見的是農業區:成片的培育槽還在,槽裡的作物早就凍成了黑褐色的脆殼,一碰就碎,碎成細小的粉,在失重裡緩緩浮起來。灌溉管的閥門半開著,管口掛著一串長長的冰凌,像一管擠到一半的牙膏。
連關小了肩燈。
黑暗重新合攏,只剩遠處居住區方向,一線極淡的、從破口漏進來的星光。
他就著那點星光,往裡遊。
居住區的街道還在。
殖民衛星的居住區是一條長長的、彎成弧形的街道,兩側是房子,頭頂曾經是畫著藍天白雲的頂棚。現在頂棚破了,露出真實的、冷漠的星空,星光落在街道上,把每一棟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沒有聲音。一點聲音都沒有。頭盔裡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連放慢了速度。
他認得這條路。
左邊第三棟,門口有一棵假的櫻花樹,是社群委員會裝的,每年春天會亮粉色的燈;右邊第七棟,陽臺上永遠晾著一件橙色的外套,風一吹就鼓起來,像有個人在裡面;前面的路口,有一隻金屬的狗雕像,孩子們放學總愛騎在它背上。
櫻花樹還在,只是不亮燈了。橙色外套還在,凍得筆直,保持著被風吹鼓的形狀。狗雕像還在,背上積著一層薄薄的冰霜。
一切都還在。
只是沒有人了。
連停在街道中央。頭盔裡,他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很穩。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站在這條街上,黃昏,假櫻花樹亮著粉燈,有人從街那頭跑過來,書包在背上打得屁股啪啪響,一邊跑一邊喊:
哥——!媽說今晚吃——
聲音在回憶裡很響。
在頭盔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連站了很久。然後他抬起腳,朝著街道深處,自己家的那個方向,一步一步地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