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筋動骨的時候,船上的時間,是拿秒算的。
連給老莫接肋骨——沒有麻醉,只有一管止痛針,和一塊咬在嘴裡的皮帶。老人全程沒有喊,只是額頭的汗,把整個枕頭都浸透了。接完,他啞著嗓子說的第一句話是:
船呢?
連說,主引擎燒了半邊,修得起來。
貨呢?
核心在底艙夾層。機體在格納庫,鎖著。
人呢?
……都在。
老莫點點頭,閉上眼,像是把一樣一樣東西都清點進了保險櫃,這才允許自己昏過去。
小雀接手了全船。
十二歲的姑娘,一個人守著駕駛艙、監聽位、損管面板、醫療艙,四條戰線。她把頭髮用一根電纜紮起來,在四個崗位之間跑,鞋後跟都磨平了。困了,就趴在操作檯上眯十分鐘,鬧鐘一響,立刻彈起來。
連說:你去睡,我來守。
小雀說:你肩膀還沒好,坐著都喘,你守什麼。
連說:那我們一起守。
小雀說:一起守,誰修引擎?
連說:……
小雀說:所以,閉嘴,去躺著。這是命令。
連看著這個下巴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機油的小姑娘,忽然發現,戰爭這種東西,不長在戰場上。戰爭長在每一個被迫一夜長大的孩子身上。
他去了格納庫。
黑色的機體,靜靜地立在格納庫的固定架上。戰鬥留下的痕跡都還在:裝甲上的劃痕,關節處的灼燒,機械足扣點上的變形。連給它做檢修,一樣一樣地查,一樣一樣地記。
他不敢回艙室。
回艙室,就要面對老莫的傷,面對小雀的黑眼圈,面對他自己那句有人教過我。在格納庫,至少,他面對的是一臺不會提問的機器。
檢修到一半的時候,保險櫃方向,傳來一聲很輕的。
連走過去。底艙夾層的保險櫃裡,那枚資料核心,隔著櫃子,又響了一聲。
知了?他低聲說。
……你想說什麼?
嘀。嘀嘀。嘀。
連不懂。他開啟保險櫃,把核心捧出來,接上檢測儀。螢幕亮了,那串誰也看不懂的字元,又滾了一遍,最後停在一段重複的、像心跳一樣的波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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