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翁號慢慢駛向最近的工會錨站。路上要七天。
這七天,船上分成兩件事:修船,和解碼。
修船的活兒,老莫躺著指揮,連和小雀動手。老人不能起身,就靠一張嘴,把三十年的手藝,一條一條地往外掏:
三號管線別用新焊,熱脹係數對不上,飛兩次就裂。
引擎的增壓片,銼薄兩毫米。它老,牙口不行了,吃不了太沖的功率。
小雀一邊幹一邊嘀咕:老莫,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怎麼什麼都知道?老人的聲音從醫療艙飄出來,我修了三十年船,修過的船,比碎星帶的蚊子都多。
那你怎麼還會被人打成這樣?
……因為蚊子不拿炮。
連在旁邊,沒忍住,笑出了聲。這是出事以來,這艘船上,第一次有人笑。
笑完,三個人都愣了一下,然後,都笑得更厲害了。小雀笑得蹲在管線旁邊捶地板,連笑著笑著,用袖子,飛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
解碼的活兒,只有連一個人。
資料核心的加密,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工會的解密工具跑了一遍,軍用常見的演算法試了一遍,全是一句話:無法識別。
它就像一把鎖,可這把鎖的鑰匙孔,長成這世上任何一把鑰匙都插不進去的樣子。
連卡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工會檔案庫裡能找到的解密工具，全都跑了一遍。那些工具，是給民用打撈資料用的，對付貨單還行，對付這枚核心，就像拿鑰匙去撬保險櫃——工具自己先報錯了：無法識別的加密體制。
第二天，他換了思路。軍用的加密，總歸有軍用的解法。他把碎星帶黑市裡能買到的，四種聯合軍退役演算法，挨個套上去。跑到第三種的時候，檢測儀的螢幕，閃了一下。
他以為有戲，屏住呼吸，盯著螢幕。
螢幕閃完那一下，黑了。再亮起來的時候，回到原點，那串亂碼，一個字元，都沒變。
它不是沒反應。連盯著螢幕，慢慢地，說，它是在拒絕。
那天晚上，小雀給他送飯，把一碗雜燴，放在工作臺邊上。
艦長，她說，吃飯。資料又不會跑。
它不會跑。連說，可它會，關門。
小雀沒聽懂。她只是把筷子，塞進他手裡。
連線過筷子，扒了一口。雜燴的味道，今天，比平時，更衝。大概是，他太累了。累了的人，鼻子，先投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