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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芬的日記
沈若蘭回到家後，坐在臥室裡打開了林秀芬的日記本。
日記本很小，巴掌大小，封面是淡藍色的布面，已經褪色了。
封面上的布面摸起來有點粗糙，邊角磨出了毛邊，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沈若蘭用手指摸了摸封面，不知道這個動作是林秀芬做的，還是趙德厚做的。
裡面的字跡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個有文化的人寫的。
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一筆一畫，規規矩矩。用的是藍色鋼筆水，有些地方因為受潮洇開了，字跡變得模糊。
日記從一九八零年開始記，到一九九三年就斷了——那一年林秀芬去世了。
沈若蘭從第一頁開始看。
她看日記的時候，周國強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什麼也沒說，就那麼陪著她。檯燈的光打在紙頁上，紙頁發黃，有些地方薄得能看見背面的字。
八零年的日記寫著：“今天跟老趙領了結婚證，心裡既高興又有點害怕。他比我大好幾歲，但人老實，對我好。以後好好過日子吧。”
下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用圓珠筆畫的，兩個點一個弧線。
八三年的日記：“懷孕了，老趙高興得不得了，說要給我燉雞湯。他這個人嘴笨，但心裡是好的。”
後面跟了一句：“他燉的雞湯太鹹了，但我沒敢說，怕他不高興。”
沈若蘭看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哭。她想起趙德厚今天做的魚——也鹹。
八三年到八六年之間還有一些生活瑣事的記錄，雞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下雨了，老趙沒帶傘，我去廠門口給他送。他嘴上說不用，接過去的時候笑得跟偷了雞似的。”
“若蘭會叫媽媽了，第一個學會的詞不是爸爸是媽媽，老趙吃醋吃了三天。”
“今天去供銷社買了二兩紅糖，貴得要命。但若蘭這兩天有點咳嗽，衝點紅糖水給她喝。”
這些日常的記錄看得沈若蘭又哭又笑。她看到了一個母親最普通的生活——做飯、帶孩子、等丈夫下班。這些東西對別人來說不值一提，對她來說是三十年來從沒有過的奢侈。
八六年的日記開始變得沉重：“三月十日，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嬰，六斤二兩，很健康。我給她想了個名字叫若蘭，老趙說好聽。”
“三月十二日，今天出院。但總覺得孩子有點不對——長得不像我，也不像老趙。是不是醫院搞混了？不敢跟老趙說，怕他罵我胡思亂想。”
沈若蘭看到這裡，手指在發抖。她的手指按在“不敢跟老趙說”這六個字上，紙面上留下了一個溼印——是眼淚。
她繼續往後看：“老趙說我神經病，讓我別瞎想。可我真的覺得這不是我的孩子。”“去找了醫院好幾次，沒人理我。”“我覺得自己快瘋了。”
三月十五號的日記寫得最長：“今天又去醫院了。那個護士說不可能搞錯，讓我回家好好養身體。可我抱著孩子照鏡子，越看越不對。孩子的耳朵不像我，鼻子也不像老趙。
我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晚上，我快瘋了。”
三月二十號：“老趙今天發脾氣了，說我是不是產後腦子壞了。我不敢再提了。但每次餵奶的時候，我看著孩子的臉，心裡就是不對勁。”
日記到這裡就越來越少了，後來只剩幾個字：“累了”“不想寫了”“對不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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