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火索是一碗排骨湯。
中午,沈若蘭燉了一鍋排骨湯。她用大湯碗盛了滿滿一碗,端到飯桌上。王桂芬已經坐在桌前了,筷子擺在手邊,等著吃飯。
沈若蘭把湯碗放到王桂芬面前。碗底碰到桌面的那一瞬間,她的手被熱氣燙了一下,手指一縮,碗歪了一下。湯從碗裡灑了出來,潑在了她自己的前胸上。
滾燙的湯汁浸透了她的衣服,貼在皮膚上,燙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氣。但她沒有叫出聲。
跟第一天一模一樣。又是排骨湯,又是前胸。
王桂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看看你!又把湯弄灑了!你幹什麼事能幹好?連端個碗都端不穩,你還能幹什麼?你就不能——”
“夠了。”
這兩個字從沈若蘭嘴裡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
王桂芬的話停在了半空中。她的嘴還張著,但下一個字沒有出來。她看著沈若蘭,眼睛裡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意外。
二十年。沈若蘭在王桂芬面前說過無數個“好”、“知道了”、“對不起”。但“夠了”這兩個字,她從來沒有說過。
沈若蘭站在原地。前胸的衣服溼透了,湯水順著衣服的下襬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廚房的地磚上。她的手還在發抖,但她沒有蹲下去。
以前每次發生這種事,她都會蹲下去,拿抹布擦地。一邊擦一邊說“對不起媽,我下次注意”。每一次都是這樣,這些年,從來沒有變過。
但今天她沒有蹲下去。
“媽,我伺候你這些年。”沈若蘭的聲音在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喝的每一碗湯都是我熬的,你吃的每一口飯都是我做的,你穿的每一件乾淨衣服都是我洗的。
這些年,你罵我打我,我不知道多少次,我一聲都沒吭過。”
王桂芬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但你今天把湯潑在我身上——”沈若蘭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點,“我不會再像以前一樣跪在地上擦地了。”
她說的是“跪在地上”。雖然她從來沒有真的跪過,但每次蹲下去擦地的時候,她的姿態跟跪著沒有區別。彎著腰,低著頭,拿著抹布在王桂芬的腳邊擦來擦去。
王桂芬的臉色變了好幾變。先是白,然後是紅,然後又白了。她顯然沒有預料到沈若蘭會反抗——這些年來這個兒媳婦逆來順受,像溫順的羊。
羊突然不低頭了,牧羊人反而不習慣了。
“你這是什麼態度?”王桂芬的聲音提高了,帶著一種氣急敗壞的尖銳,“你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
“我吃的是我用自己的勞動換來的。”沈若蘭打斷了王桂芬的話。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這種話。“這些年家務勞動,沒有一天休息日,沒有一分錢工資。
你給我兩千塊家用,要管四口人吃喝拉撒。你僱一個月嫂,一個月至少五千。”
王桂芬張了張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可能想罵人,但沈若蘭說出的那些話把她噎住了。那點錢家用管四口人,月嫂一個月五千——這些數字是事實,她沒法反駁。
“你等著!我讓建民收拾你!”王桂芬最終擠出了一句。
“隨你便。”
沈若蘭說完這三個字,轉身走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的腿軟了。她靠在門板上,順著門板滑坐到了地上。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冷的,是一種從骨頭裡面湧出來的顫抖。她剛才說了什麼?她懟了王桂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