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蘭和周國強坐了四個小時的大巴到了鄰市。
大巴車又舊又破，座椅上的皮墊子裂了口子，露出裡面黃色的海綿。車廂裡混雜著泡麵、菸草與旅途悶熱的氣息。
沈若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成城市。
周國強坐在她旁邊，一路上沒怎麼說話。他偶爾拿出手機看地圖，確認路線。
夕陽紅養老院在城郊一條不太繁華的街上。兩邊是老舊的門面房 —— 理髮店、五金店、早餐鋪子，招牌都褪了色。
養老院門口的招牌已經斑駁了，上面寫著 “夕陽紅老年公寓” 幾個字，有一半的字金色脫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鐵皮。
沈若蘭走進去的時候看到走廊裡坐著幾個老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報紙，有的在曬太陽。走廊盡頭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了幾棵月季花，花開得不多，有幾朵已經蔫了。
空氣裡有一股消毒水和老人身上常有的那股子味道。
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中年婦女走過來問：“你們找誰？”
“我姓沈。之前有人打電話說這裡有我母親寄存的東西。”
中年婦女上下打量了沈若蘭一眼。“哦，你就是沈女士？院長說了你在來的路上，稍等，我去叫她。”
院長姓孫，叫孫翠花，六十五歲了，但精神頭很好，頭髮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走路腰板挺直，說話中氣十足。
她是養母李秀芝的同鄉 —— 兩個人都是李家溝的人，年輕時候關係不錯。後來李秀芝嫁了人搬到別處去了，兩個人就斷了聯絡。
再後來李秀芝帶著沈若蘭回來，孫翠花偶爾還去看望她們。
孫翠花把沈若蘭帶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辦公室不大，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摺疊椅，牆上掛著一面錦旗和幾個相框。她從辦公桌後面的鐵皮櫃子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和一個小紙箱。
“這是你母親在我這裡寄存的東西。”
沈若蘭伸出手，又縮回來。她看著那個牛皮紙袋和紙箱，手指頭微微發抖。
孫翠花把東西放在桌上，坐下來，看著沈若蘭。
“你母親是 2007 年來的。那時候她已經查出病了 —— 是肺癌，晚期。她說這些東西要留給她的女兒，等她長大了來取。我當時說，‘你女兒都十七八了，還不夠大嗎？’
她說，‘還不夠。她還不懂事。等她三十歲以後再來。’”
孫翠花的聲音慢了下來。“我就一直替她保管著。一保管就是十幾年。你母親走了之後，我每年都想著會不會有人來取，但一直沒人來。我都以為這些東西要在我這裡放一輩子了。”
沈若蘭的手終於伸出去，把那個牛皮紙袋拿了過來。紙袋很輕，輕得幾乎沒有分量。但她的手沉得像舉著千斤的東西。
“我媽…… 她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
孫翠花想了想，眼神變得柔和了。
“她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她說 ——‘翠花姐，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蘭兒。如果有一天蘭兒來了，你替我好好看看她過得好不好。如果過得好，就讓她別恨任何人。
如果過得不好 —— 就叫她去找趙家。’”
去找趙家。
養母在去世前就知道沈若蘭應該去找趙家。她知道真相的全部 —— 至少知道大部分。但她選擇了沉默。可能是為了保護沈若蘭，也可能是她覺得時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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