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在土路上顛得人骨頭散架。沈若蘭扶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麥茬地一排排往後退。她攥緊膝蓋上的包——裡面裝著養母留下的方格本。
今天她要把1990年春天這條路上發生的每一件事挖出來。
沈若蘭決定再去一次養母的老家。
上次她只找了老支書劉德山一個人。這次她要把村裡所有還活著的老一輩人都找一遍。她想知道1990年春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每一個細節,每一段記憶,都要挖出來。
周國強開了一輛借來的麵包車,兩個人一大早就出發了。路上經過了好幾個鎮子,路越來越窄,從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又從水泥路變成了土路。
兩邊是收割過的農田,麥茬子還留在地裡,一排一排的,像是大地上的疤痕。
李家溝還是老樣子——窮是窮了點,但山清水秀的。村口的老槐樹還在,樹幹上釘了一塊鐵牌子寫著“李家溝”,字是用白漆刷的,已經掉了一半。
老支書劉德山還是坐在自家門口的藤椅上。藤椅是竹子的,坐墊上鋪了一層舊棉墊子,已經被磨得看不出顏色了。
他看到沈若蘭來了,把收音機關了——正在播評書——說:“你又來了?”
“劉叔,上次您跟說的那些事,我回去想了想,還想再問您一些細節。”
“你說。”
劉德山想了想,眯起眼睛回憶。“上次你問的那些事我回去又想了想,想起了一些東西。
1990年3月20號那天——就是你養母領你回來的那天——我清楚地記得有一輛黑色的小轎車來過我們村。”
“黑色小轎車?”
“對。那年頭我們村裡沒幾個人見過轎車。我印象特別深。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穿深色外套的女人,瘦瘦的——就是上次我跟你說過的那個。
另一個是一個男人,穿西裝,戴眼鏡,大概三十多歲。”
“男人?穿西裝戴眼鏡?”
“對。我從來沒在我們村見過穿西裝的人。那個人一看就是從城裡來的。他跟那個女人一起進了你養母的家,待了大概兩個小時。之後他們走了,你養母抱著一個嬰兒出來了。”
一個男人。穿西裝,戴眼鏡,三十多歲。跟王桂芬一起來。
沈若蘭把這個資訊記了下來。
周國強又問了幾個問題——車的型號、車牌號、那兩個人說了什麼話。劉德山搖了搖頭:“年頭太久了,記不清了。車是什麼牌子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是黑色的。
車牌號更不可能記住——那年頭我連自家拖拉機牌照都記不住。”
離開劉德山家之後,沈若蘭和周國強在村裡挨家挨戶地找。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奶奶住在村東頭,院子裡的石榴樹結了滿樹的石榴。她坐在門檻上剝花生,看見沈若蘭來了,放下花生拍了拍手。
“你是秀芝家的蘭兒吧?長這麼大了,我都認不出來了。”
“嬸子,您還記得1990年我養母領我回來那天的事嗎?”
老奶奶想了想,點了點頭。“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下雨。”
“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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