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寶兜裡那個皺巴巴的信封，沈若蘭後來才知道里面裝了多少。可那天晚上，她只知道兒子回來得比平時晚，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對。她以為孩子是累了，沒多問。
她不知道，真正讓她睡不著的話，還沒說出口。
晚上七點多，陳小寶回來了。書包往沙發上一扔，換了拖鞋就往廚房走。沈若蘭正在給他熱牛奶，微波爐嗡嗡響著，她站在旁邊發呆。
灶臺上的鍋還沒刷，中午炒菜留下的油漬結了一層，看著就煩。
“媽。”陳小寶站在廚房門口叫了她一聲。他穿著校服，校服的袖子長了一截，露出來的手指頭凍得紅紅的。
沈若蘭回過神來，臉上擠出個笑：“回來了？餓不餓？媽給你煮碗麵條。”
陳小寶搖搖頭，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遞過來：“媽，這是我這幾個月攢的零花錢，你拿著。”
沈若蘭接過來，開啟一看。信封的封口用透明膠粘著，粘了好幾層。裡面是一沓錢，有嶄新的十塊二十塊，也有皺巴巴的一塊五塊。最上面一張十塊的還折了半截。
她一張一張數了數，三百二十塊錢。一共三百二十塊錢，有零有整，一看就是從各種地方一點一點攢出來的。最舊的一張五塊錢，上面的圖案都磨得看不清了。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你攢錢幹什麼？你的錢自己留著買文具買零食。”
陳小寶低著頭，耳朵根紅了。這孩子性格隨她，不善言辭，一到這種時候就說不出話來。他盯著自己腳上的運動鞋，鞋頭磨了一塊，露出裡面的白色內襯。
“我知道姥姥去世了你心裡難受。”他聲音很低，“你手上沒什麼錢。爸的公司最近好像不太行，他這幾天回來都黑著臉。我聽奶奶打電話的時候說公司欠了很多錢……”
沈若蘭心裡一抽。她沒想到兒子什麼都知道。這孩子從小敏感，雖然不愛說話，但什麼事都看在眼裡。
大人的爭吵、奶奶的裝病、爸爸的黑臉、媽媽的哭，他全都知道，只是從來不說。
她蹲下來，跟兒子平視，伸手抱住了他。陳小寶已經十七歲了，個子比她高出一頭，骨架子大，抱起來硬邦邦的。他身上有一股學校食堂的油煙味，混著洗衣粉的清香。
但沈若蘭不管，她摟著兒子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結果自己先哭出了聲。
陳小寶也紅了眼眶，但忍著沒哭。這孩子從小就不愛哭，摔破膝蓋都不吭聲。他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她後背，一下一下的，節奏不太對，但很用力。
沈若蘭能感覺到兒子的手心熱乎乎的，有點汗，大概是一路跑回來的。
“媽，你別難過了。以後我長大了掙了錢，給你花。”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一點少年人的笨拙。
沈若蘭使勁點頭，抱得更緊了。這個家裡，真正心疼她的，就這一個孩子。丈夫指望不上，婆婆更別說了，養母又走了。她在這個世界上，就剩下這麼一個親人。
她恨不得把兒子縮小了揣進口袋裡，誰也別想欺負他。
她抱了好一會兒才鬆手，抹了把臉站起來。檯燈的光照著她的側臉，眼角的淚痕還亮晶晶的。她把牛奶從微波爐裡端出來遞給陳小寶：“趁熱喝。”
陳小寶接過杯子，坐到餐桌旁邊，一口一口地喝。沈若蘭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喝牛奶的側臉，心想這孩子長得越來越像她了，尤其是眉眼那塊。
她忽然想起什麼，問：“對了，你奶奶最近又犯病了？”
陳小寶撇撇嘴，放下牛奶杯。杯底還剩了一口奶漬，他沒喝乾淨：“奶奶裝的呢。
上週我放學回來早，大概四點半就到家了，看見她好端端地在院子裡澆花，拿著個礦泉水瓶子，一棵一棵地澆，澆得可認真了。
我剛一推門進去，她立馬把瓶子一扔，捂著胸口就喊疼。我嚇了一跳，趕緊過去扶她，她又推開我的手說沒事。等爸一回來，她就躺沙發上哎呦哎呦叫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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