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不是他寫的”四個字砸在車廂裡，比外面的風聲還冷。
老醫官靠在車板上喘氣，渾濁的目光落在蘇婉清手中那半頁焦紙上，沒有移開。
顧宛寧的拇指碾過繭面，聲音壓得極低。“你確定？”
“沈問藥的字我看了二十年。”老醫官咳了一聲，血沫掛在嘴角。“他寫‘驗’字最後一筆永遠是頓收，不拖。可紙上那行字的筆鋒往右帶了長尾——這是刻意仿寫，功夫不差，但騙不了和他同案坐了十年的人。”
蘇婉清把焦紙翻過來，湊到車棚漏進來的晨光下重新看了一遍。
她之前注意力全在內容上，沒細辨過筆跡。
現在再看，最後那行“患者亡，死相異於病亡”的確和上面幾行的運筆節奏不同。上面的字緊湊急促，像是寫的人手在抖。最後一行反而沉穩了，甚至多了一絲刻意的端正。
“上面的是沈問藥寫的。”老醫官抬起手指，虛虛點了點焦紙中段。“下面那個結論是別人補的。”
蘇婉清的嗓子發緊。“補寫的人想做什麼？”
“把結論直接釘死。”杜文清的聲音從車廂外傳進來。他彎腰鑽進來，膝蓋磕在車板上，皺著眉看了一眼那張焦紙。“如果沒人發現補寫，這頁脈案就會被當成完整的證據鏈——沈問藥親筆記錄症狀，親筆下了‘死於非病亡’的結論。一個失蹤太醫的遺筆，分量夠重，誰都不會再查下去。”
顧宛寧蹲在車轅上，沒進車廂。
她的目光落在焦紙末行那枚硃紅方印上。
“章是真的，字是假的。”她的聲音沒有起伏。“有人拿到了沈問藥的真章，在他的脈案上補了一行假結論。這個人既能接觸太醫私印，又知道脈案內容。”
杜文清搓了搓指尖的炭粉。“補寫的目的不是歪曲事實——顧太傅確實死於非病亡。補寫的目的是讓我們不再往下查。”
蘇婉清的指甲嵌進藥箱帶子裡。“因為真正的結論比‘死於非病亡’更致命？”
沒人接話。
車廂外的風把太醫署舊幡吹得啪嗒啪嗒響。
顧宛寧從車轅上跳下來，拇指碾過繭面，鬆開。
“這行補寫不用。”
蘇婉清抬頭。
“既然最後一行的筆跡有疑，整條結論從證據裡剔除。”顧宛寧的語氣像在切軍糧配額。“剩下的東西夠不夠證明我父親被毒殺，蘇婉清你說。”
蘇婉清從車廂裡鑽出來，藥箱磕在車板邊緣，悶響一聲。
“回石泉營再說。我需要把所有東西攤開。”
——
石泉營賬房的石桌被清空了。
蘇婉清把四份材料按來源分開，擺成四列。
第一列：蘇父從完整醫案中撕下的缺頁。永寧十一年五月初三到初九的脈案記錄，末行補寫已用炭筆劃去，註明“筆跡待查，暫不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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