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處方藥材是什麼？”
老醫官的聲音微弱但穩當。“永寧十一年太醫署給顧太傅開的方子我還記得。主方是四君子湯加減，補氣健脾。方中用了人參、白朮、茯苓、炙甘草，加了陳皮和半夏。全是平和之藥，吃一百年也吃不出指甲青灰的症狀。”
蘇婉清接過話頭。“我核對過缺頁上記錄的藥渣顏色。脈案寫‘渣色偏暗，異於常煎’。四君子湯的藥渣應該是淺褐偏黃，煎出來偏暗，只有兩種解釋——要麼藥材本身摻了別的東西，要麼煎煮用的水有問題。”
她拿起第三列的薄絹，指尖點住顧父親筆遺疏中那句話。
“‘井口封泥屢被移動，藥味亦與舊方有別’。顧太傅自己察覺到了水和藥味的變化，但他沒有直接指控，而是把換水的人名和時辰全編進了軍糧尾數里。”
杜文清的筆尖在紙上頓了兩下。“兩份獨立記錄互相印證。缺頁說藥渣顏色異常，遺疏說井水被人替換。老醫官確認常規處方不會產生這些症狀。三條線指向同一個結論。”
他放下筆，看著蘇婉清。
“現在我要你和老醫官分別寫下最終判斷。不要商量，各寫各的。”
蘇婉清沒有猶豫，從藥箱裡抽出一支禿筆，蘸墨在石面上鋪開的白紙上寫。老醫官在竹榻上撐著半個身子，手抖得厲害，蘇婉清遞了筆過去，他攥在手裡，在另一張紙上一筆一劃地寫。
賬房裡安靜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杜文清把兩張紙並排放在石桌正中。
蘇婉清寫的是：“據脈案症狀、停藥反應及藥渣異色，判定顧懷瑾長期攝入經水源引入的慢性侵蝕之毒。永寧十一年五月初九病亡系最後一次換水導致劑量驟增所致。”
老醫官寫的是：“以永寧十一年處方複核，四君子湯加減無毒性成分。患者指甲沉積與舌黑非藥物副作用，應為外源毒物經煎煮水混入。五月初八停藥後症狀短暫緩解，證實毒源與服藥同步。”
杜文清把兩張紙比對了三遍。
“措辭不同，結論一致。”他的聲音原本繃著，說到最後那個字的時候忽然沉了一下。“顧太傅死於長期投毒，經由換水環節執行。”
顧明哲蹲在桌角，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發白。他沒說話，但嘴唇抿得死緊，左眉上那條斷紋極淺地顫了一下。
蘇婉清放下筆，站到石桌前面。
她的手垂在身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當眾說。”
杜文清抬頭。
蘇婉清的嗓子啞得像在拉鋸子。“我父親蘇問山，當年負責顧太傅的首驗。他在屍表上寫的是‘病亡’。”
賬房裡的空氣僵了一瞬。
“他知道不是病亡。”蘇婉清的指甲嵌進掌心。“缺頁的脈案和糧數編號都證明他觀察到了中毒跡象。可他最終在屍表上寫了‘病亡’，把真正的記錄撕下來藏進私人藥箱。”
杜文清的筆擱在桌上沒動。
“他撕走缺頁可以解釋為儲存證據。”蘇婉清的眼圈紅了一圈，但聲音沒有碎。“但他不改正屍表，就是失職。他有他的理由——魏昌平的人在太醫署裡盯著每一份文書，改了屍表全家都得死。可理由不是免罪的藉口。”
她後退一步，直直地站著。
“我請求按北境現行法條論處。隱匿屍檢真相、篡改公文，該什麼罪就什麼罪。他已經死了，處分由我代受。”
杜文清看了顧宛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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