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清的指節敲在兩份筆跡上，聲音沉得像往棺板上釘釘子。
顧宛寧盯著那兩個“驗”字看了很久，拇指碾過繭面，碾了整整兩圈。
“這個人在幫我們。”她開口，語調平得不帶半絲溫度。“也在算計我們。”
杜文清點頭，把兩份筆跡並排壓在石桌中央。
“幫，是因為他匿名送來的偽賬底稿確實揭露了魏昌平的貪墨。算計，是因為他在脈案末行補了一個足夠讓人停止追查的假結論。”
蘇婉清的手攥著藥箱帶子，指節泛青。“他想讓我們查到魏家就停？”
“不是停。”杜文清搓了搓指尖的炭粉，抬起頭。“是讓我們只查魏家。”
賬房裡安靜了兩息。
顧宛寧把目光從筆跡上收回來，轉向石桌上的四列證據。
“杜先生，把你整理的東西從頭念一遍。每一層分開。”
杜文清拿起筆錄，翻到扉頁。
“第一層——執行層。魏昌平靖安侯府負責每三日向宮中運送井水，護院親手送至御膳房北渠。常安密絹上的時辰表和內侍名冊可證。”
他翻過一頁。
“第二層——操控層。魏明珠接管太醫署賑藥房後，外賜藥材的採買、煎煮、分裝全經明珠院女官蓋印。藥材批條上同時有貴妃和太醫署的印鑑。顧太傅遺疏副本、缺頁脈案和軍糧尾數編號三重互證。”
他的手指停在第三頁上方。
“第三層——善後層。顧太傅死後，皇帝近侍收走藥渣。藥渣至今下落不明。太醫署屍表被改為‘病亡’，呈報主診斥沈問藥記錄為妄言。三名知情太醫在次年失蹤。”
杜文清把筆錄合上，擱在桌面上。
“三層之間環環相扣。魏昌平管水，魏明珠管藥，宮中內侍執行換水，近侍收走藥渣。毒殺鏈條完整。”
他抬頭看顧宛寧，聲音沉下去半分。
“但皇帝是否事先下令、是否知情參與，目前沒有任何一份材料能直接證明。近侍收藥渣可以被解釋為事後清理，不等於事前授意。要坐實這一環，必須拿到京城原件——常安說原件已被魏昌平搬走。”
顧宛寧沒有馬上回答。
她走到石桌正中，拿起第三列薄絹中的最後一張。顧父親筆遺疏的副本。
她的目光落在最後那行字上。
“水不載舟，非水之過，乃引水者之罪。”
拇指碾過繭面的動作停了。
賬房裡只剩灶膛餘燼偶爾迸出的噼啪聲。
蘇婉清看見顧宛寧的肩膀極輕地顫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肩線重新繃直，像被人從脊椎裡抽走了最後一絲柔軟。
顧宛寧把薄絹摺好，放回油布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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