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日,清晨。
行宮的花廳裡早早就擺上了一桌茶點。洪天貴福習慣早起,寅時三刻便已起身,在院子裡打了兩趟拳,又繞著那兩棵海棠走了幾圈。花瓣落了一地,沾著露水,踩上去悄無聲息。
昨夜睡得安穩。皇后從博覽會回來後興致一直很高,晚飯時還在唸叨那些新奇的機器,說縫紉機好用,熱水器方便,回頭宮裡一定要裝一臺。洪天貴福笑著應了,由著她說了大半個時辰。
辰時剛過,曾紀澤便來稟報:英國公使威妥瑪求見。
“請到花廳來。”洪天貴福放下手中的茶碗,理了理衣襟。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也沒有穿朝服,算是半正式的裝扮——見公使,不必太隆重,但也不能太隨意。
威妥瑪今年六十有七,頭髮已經全白了,但腰板挺直,步伐穩健,一雙藍灰色的眼睛依然銳利。他在天國生活了多年,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語,還編過一本《語言自邇集》,是英國外交界公認的“中國通”。此刻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燕尾服,胸前彆著一枚維多利亞女王頭像的勳章,手裡拿著一隻棕色的皮包,神態恭敬而從容。
“陛下。”威妥瑪在花廳門口站定,右手撫胸,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紳士禮。
“公使先生請坐。”洪天貴福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語氣平和。
威妥瑪坐下,曾紀澤在一旁的椅子上就座,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隨時準備記錄。
“陛下,我受維多利亞女王的委託,向您轉達最親切的問候。”威妥瑪的中文說得極好,幾乎沒有口音,用詞也很考究,“女王說,在北京受到的盛情款待,她至今記憶猶新。紫禁城的壯麗、頤和園的秀美、天國百姓的熱情,都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洪天貴福含笑點頭:“女王太客氣了。她的到訪是天國的榮幸,兩國友誼源遠流長,朕也希望有機會能回訪貴國。”
“女王陛下也正是這個意思。”威妥瑪微微傾身,“她讓我轉達,誠摯地邀請天國皇帝陛下在方便的時候訪問英國。她說,倫敦雖然比不上北京的壯麗,但也有獨特的風景和歷史,相信陛下會喜歡的。”
“朕心領了。”洪天貴福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等朝中事務稍閒,朕會認真考慮這個邀請。請公使先生代朕向女王轉達最誠摯的問候,也祝她身體健康。”
“一定轉達。”威妥瑪欠了欠身。
簡單的寒暄過後,威妥瑪從皮包裡取出一封信函。信封是上好的羊皮紙,火漆封口,火漆上印著英國王室的徽記——一隻頭戴王冠的獅子。
“陛下,這是女王給您的親筆信。”
曾紀澤站起身,雙手接過信函,走到洪天貴福面前。洪天貴福看了一眼那信封,沒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說:“你讀出來吧。”
曾紀澤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拆開火漆,抽出信紙。信紙是厚實的奶油色紙張,上面是維多利亞女王那特有的工整而略顯拘謹的字跡,寫的是英文。曾紀澤快速掃視了一遍,然後用流利的中文開始翻譯朗讀。
“尊敬的天國皇帝陛下”
曾紀澤的聲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洪天貴福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著,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自從在北京與陛下相談之後,我對天國的好感與日俱增。陛下是一位偉大的君主,天國的強盛和繁榮給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我真誠地希望,我們兩國之間的友誼能夠天長地久。’”
洪天貴福微微點頭。
曾紀澤繼續讀下去,但語氣微微有了變化,變得更加慎重:
“‘陛下,最近歐洲局勢日趨緊張。沙俄在西部邊境大量增兵,其軍隊規模已經遠遠超出了防禦所需。他們在波蘭、芬蘭、高加索一線集結了超過八十萬軍隊,並且還在繼續擴建波羅的海艦隊。這種行為已經嚴重威脅到了歐洲的安全與穩定。’”
洪天貴福睜開眼睛,目光平靜,但手指停止了叩擊。
“‘更令人擔憂的是,沙俄最近對阿富汗表現出了強烈的興趣。他們派出使節訪問喀布林,向阿富汗埃米爾贈送了大批武器和金錢,試圖拉攏阿富汗加入其勢力範圍。陛下想必知道,阿富汗是英國印度防線的大門。如果沙俄控制了阿富汗,他們就可以直接威脅印度,進而威脅整個東方。’”
“‘因此,英國不得不採取行動。我們對阿富汗的戰爭,完全是為了自衛,為了防止沙俄的進一步擴張。我們不想佔領阿富汗的土地,也不想改變那裡人民的生活方式,我們只是需要一個友好的、不會倒向沙俄的鄰居。’”
曾紀澤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洪天貴福的表情,然後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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