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想中父親更嚴厲的訓斥，或者母親更無奈的嘆息，並沒有立刻到來。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
“哼！下次不許忘了！”
一個依舊帶著點氣鼓鼓、卻又明顯軟化下來的童音，突然響起。
紀零猛地抬頭。
只見剛才還撲在媽媽懷裡小聲啜泣的紀琳雲，不知何時己經扭過頭來，小臉上淚痕還沒完全乾，鼻頭紅紅的，但那雙大眼睛裡，委屈和憤怒己經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勉強原諒你但你要記住教訓”的、故作嚴肅的可愛表情。
她甚至從媽媽懷裡掙出來，幾步又跑到紀零面前，伸出小手指，煞有介事地指著紀零：“哥哥說話要算數！下次，下次一定要給我帶！要最大最甜的那種棒棒糖！”
從生氣指控到“原諒”並提出新要求，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快得甚至不符合一個真正五六歲孩子情緒轉換的常理。
但此刻的紀零，心神巨震之下，哪裡還能注意到這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異常”？他只看到妹妹“原諒”了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重新映出了他的影子，沒有了指責，只剩下熟悉的依賴和一點點“威脅”。
巨大的、失而復得般的慶幸和一種近乎虛脫的鬆懈感，瞬間沖垮了他最後的防線。
“好……好！下次一定！哥哥保證！”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答應下來，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和討好。他甚至下意識地蹲下身，平視著妹妹，伸手想去擦她臉上的淚痕，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紀琳雲破涕為笑，小臉上立刻陽光燦爛，剛才那點“小風波”彷彿從未發生。她順勢拉住紀零還停在半空的手，搖啊搖：“那哥哥現在陪我玩！給我講你在學校的事情！我要聽！”
她的要求轉換得如此自然，帶著孩子特有的、對兄長世界的好奇和獨佔欲。
父親那邊似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但沒再說話，重新拿起“報紙”的輪廓，彷彿默許了這場“糾紛”的解決。母親也輕輕鬆了口氣，露出一個疲憊但溫和的笑容，轉身回了廚房，隱約傳來繼續準備晚餐的聲響。
危機似乎解除了。
家的氛圍，重新迴歸到那種略帶嘈雜、充滿生活氣息的“正常”軌道上。
紀零被妹妹拉著，坐到了那張小小的、鋪著舊桌布的餐桌旁。窗外夕陽的餘暉又偏移了幾分，將房間染成更加溫暖的金橙色。
“哥哥快講嘛！” 紀琳雲趴在桌子上，雙手託著腮，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滿是期待。
紀零看著她鮮活的小臉，感受著手心傳來的、屬於孩童的溫熱和柔軟觸感，心中那片冰冷的、屬於“後來”的荒原，彷彿被這溫暖的夕陽和妹妹的目光，一點點浸潤、融化。
他開始講。起初還有些磕絆，心神不寧，講的無非是一些瑣碎的校園日常——哪個老師講課有趣，體育課做了什麼遊戲，午餐吃了什麼……
但妹妹聽得很認真，不時發出“哇！”“真的嗎？”“然後呢？”的驚歎和追問，眼睛裡閃爍著純粹的好奇和嚮往。
在妹妹全神貫注的聆聽和積極的反應下，紀零漸漸放鬆下來。那些被強行壓制、幾乎遺忘的、屬於這個“紀零”的記憶和感受，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鍵，開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他講起和同學在課間的小打鬧，講起某次考試得了好成績被老師表揚（雖然父親可能只是淡淡點頭），講起放學路上看到的趣事……語氣越來越流暢，神情也越來越投入。他甚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少年人講述自己“世界”時特有的、略帶誇張的神采。
講著講著，那些關於“副本世界”的記憶——午夜咖啡廳、鏽蝕醫院、時滯之都、暗瞳遊樂園、永恆列車，還有林雲舟、程雨、白陌塵、柯瑾副本的同伴——開始變得模糊、遙遠、不真實起來。
它們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細節繁雜、卻又邏輯混亂的噩夢。
相比之下，眼前溫暖的燈光、妹妹專注的小臉、廚房傳來的熟悉飯菜香、客廳裡父親隱約翻動報紙的沙沙聲……這一切，是如此具體、如此真實、如此……觸手可及。
“我怎麼會做那麼奇怪的夢……” 紀零講到一個段落的間隙，看著妹妹因為他的故事而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心中不由自主地冒出這樣一個念頭，帶著一絲自嘲和釋然。
是啊，什麼午夜咖啡廳，什麼鏽蝕醫院，什麼永恆列車……聽起來就荒誕不經。自己大概是學習壓力太大，或者……太想念過去，才會做那樣一個漫長而混亂的噩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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