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雲舟翻身下馬,站在門口,轎子也停了,金鈴鐺安靜下來,轎簾紋絲不動,他等了一會兒,裡面沒有動靜,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先走,該不該等新娘下來,該不該回頭看一眼,他站在門口,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走過的路——青石板上一串清晰的腳印,馬蹄印、轎伕抬轎的印子,都在,但轎子的印子旁邊,什麼都沒有,新娘下轎的地方,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她還沒有下轎,但那條路己經在告訴他,她走過的地方不會留下痕跡。
林雲舟的手指攥緊了韁繩,攥得指節發白,他想起自己在鏡子裡看到的那個影子,那個懸在地面一寸之上的、穿著和他一樣喜服的影子,那個影子的腳,也不沾地,他不知道那個影子是陳明歸還是他自己,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變成那個影子。
宅子裡面傳來鼓樂聲,不是喜慶的調子,慢,沉,像是在走什麼步子,林雲舟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了門檻,他剛走進院子,就聽見身後轎簾掀開的聲音,金鈴鐺響了幾聲。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她在跟著他,隔著半步的距離,沒有腳步聲,院子裡擺著幾張桌子,桌上鋪著紅色的桌布,但紅色己經舊了,發暗,賓客們己經坐好了,穿著深色的衣服,袖口彆著白紙花,齊刷刷地看著他,但沒有一個人說話,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冷的,像在打量一件剛到貨的商品。
林雲舟走在院子的中央,紅地毯從門口一首鋪到正廳,他每走一步,那些賓客的目光就跟著他移動一寸,他聽見人群中有一個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有人在唱歌,調子很老,詞聽不太清,斷斷續續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他側耳聽了一下,只聽見了最後一句:“新娘落淚永相離。”
他想再仔細聽,但那個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斷了一樣,戛然而止,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燈籠燃燒的細微聲響,賓客們還是那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那些白紙花在風裡輕輕顫動。
轎子旁邊的女人走上前來,擋在林雲舟和新娘之間:“新郎先進去,”她說,聲音很平,像在唸一句背了很多遍的話,“新娘還需要再等一等,時辰未到。”
林雲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轎簾後面那團模糊的紅色,他點了點頭,轉身往正廳走去,紅地毯從門口一首鋪到正廳深處,他踩在上面,軟得像踩在棉花上,沒有聲音,他走了幾步,那個歌聲又響起來了,很輕,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還是那個調子,能聽見的還是那句詞——“新娘落淚永相離。”他停下來,歌聲也停了,他繼續走,歌聲又響起來,斷斷續續的,始終是那一句,翻來覆去,像一張卡住的唱片,他走到正廳門口的時候,歌聲又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轎簾還是垂著的,金鈴鐺安靜地垂著,那個女人站在轎子旁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院子的地上,他走過的地方留下一串腳印,紅地毯被踩出一道淺淺的痕,但轎子到門口的那段路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林雲舟轉過頭,邁步跨過了正廳的門檻。
同一時刻,紀零拿著妝奩站在門邊,又試了一次,門開了。
不是緩緩開啟,不是被人從外面推開,而是那扇門突然就變成了一扇普通的門,能推開了,紀零愣了一瞬,側身推門走出去。門外站著那個女人,雙手抱在胸前,臉色沉得像要下雨:“怎麼這麼久?”她的聲音又尖又厲,“誤了吉時你擔得起責任?”紀零沒說話,把妝奩往她面前遞了一下,女人一把接過去,低頭看了看,又抬頭往門裡張望,“另一個呢?”
程雨從門裡走出來,步子不緊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女人的臉色更差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但語氣裡的不耐煩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磨磨蹭蹭,一個兩個都不省心。”她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裙襬在石板地上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紀零和程雨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跟了上去。
三個人穿過那條窄長的走廊,兩側的白紙燈籠還是那樣發著青白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紀零走在中間,程雨走在最後,女人的背影在前面一拐一拐的,走得很快,像是在趕一個馬上就要過掉的時辰,紀零試著記住來時的路,但那些拐角長得都一樣,燈籠的位置、牆壁的顏色、腳下的石板,每一條走廊都在複製上一條,像被按了重複播放的鍵,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
前方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東西——不是牆,不是燈籠,而是一個宅子,宅子院子裡站著很多人,穿著深色衣服,袖口彆著白紙花,三三兩兩地站著,沒有人說話,院子的盡頭是宅子的正廳,門楣上掛著紅燈籠,燈籠上印著金色的“囍”字,但“囍”字的筆畫有幾處斷開,像是被人故意描斷了。
轎子停在正廳門口的臺階下面,新娘己經下了轎,站在轎子旁邊,紅蓋頭遮著臉,雙手交疊在身前,一動不動,嫁衣的裙襬垂在地上,那些並蒂蓮花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黯淡無光,她站在那裡,像一個被人擺好的道具,等著儀式開始。
女人快步走到新娘身邊,把妝奩遞過去:“您的妝奩。”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尖厲和不耐煩,而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柔軟,新娘接過妝奩,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小到紀零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