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看見新娘接過了妝奩,往前邁了一步,想從側面繞進正廳,她得找到林雲舟,得告訴他那些黃紙符、白色穗子、鞋尖朝內的繡花鞋,得告訴他這間閨房不是閨房而是靈堂,得告訴他新娘己經死了,這場婚禮從頭到尾都是給死人辦的,她剛邁出兩步,一隻手橫過來擋在了她面前。
“你幹什麼去?”女人的聲音又變回了那種尖厲和不耐煩,像一把生了鏽的剪刀,“還不去位置上坐著?”
程雨看著她,想說什麼,女人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指了指正廳裡面靠邊的一排椅子,“伴娘坐那邊,別亂走動,拜堂馬上開始。”程雨看了一眼正廳裡面,紅燭己經點上了,左右兩側的燭臺上一片暖光,正中央鋪著紅地毯,兩側擺著椅子,椅子上坐著幾個年紀大的親戚,也都是面無表情,袖口彆著白紙花,她沒看見林雲舟,林雲舟大概在正廳的某個角落等著吉時。
紀零想去坐到伴郎席那,卻被另一個女人攔住了:“伴娘坐這邊,”那個女人指了指正廳裡面靠邊的另一排椅子,“和新娘的親戚坐一起。”紀零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長袍,又看了看那排椅子上坐著的清一色的女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我是男的,但那個女人己經轉身走了,步子很快,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紀零站在原地,感覺到旁邊幾個女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冷的,像在打量什麼,他攥了攥拳頭,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來,旁邊的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衣服上,又收回去,什麼都沒說。
紀零坐在伴娘的椅子上,目光一首往正廳側面的那扇偏門飄,林雲舟在那扇門後面,等著拜堂,什麼都不知道,他偏過頭,看見程雨正看著他,黑灰色的眸子裡是同樣的意思——得去找他,得告訴他,紀零微微點了下頭,趁著旁邊一個女眷低頭的間隙,從椅子上站起來,往那扇偏門的方向走去,他走了三步,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攔住了他。一個女人站在他面前,面無表情,袖口彆著白紙花:“還沒到時辰,”她說,“坐回去。”
紀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偏門,離他不到十步,他攥了攥拳頭,轉身坐了回去。程雨也在另一邊試了一次,同樣被攔了下來,一個穿深色褂子的老太太擋在她面前,乾瘦的手指正正地指著她的座位,一句話沒說,但那個手勢比任何話都管用,程雨坐了回去。
兩個人各自坐在伴娘的椅子上,隔著幾個人的距離,誰都沒法跟誰說話,誰都沒法靠近那扇門,正廳裡的紅燭燃得越來越亮,火苗開始微微晃動,像是在等什麼。
一個聲音從正廳深處傳出來,低沉,緩慢,像石頭碾過沙礫:“吉時己到。”
陳德厚從月洞門後面走出來,他還是穿著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的白玉如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白色的紙花,別在左胸,花瓣在燭光裡泛著冷冷的光,他的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苟,鬢角那縷翹起來的頭髮依然翹著,怎麼壓都壓不住,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種“我己經把你安排明白了”的笑,嘴角彎著,眼睛眯著,看起來和善極了。他走到高堂的位置,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高堂之上,只擺著一把太師椅,椅子上沒有人,只有一個牌位,牌位是紫檀木的,燙金的字,燭光照上去,反光刺得人眼睛發酸,牌位上寫著“陳門歷代先祖”。牌位前面沒有照片,只有一對紅燭,燭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像在哭,椅子的右邊,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
她的眼神是空的。不是那種什麼都不想的空,而是所有東西都倒乾淨了、只留了一樣在裡面的空。陳德厚站在牌位旁邊,伸手拍了拍太師椅的椅背,像是在拍一個坐在那裡的人的肩膀:“明歸,”他說,聲音很輕,但正廳裡太安靜了,每個人都能聽見,“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等到了。”王秀蓮沒有看他,也沒有看牌位,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某個點,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她的手攥著那條白手帕,攥得指節泛白,手帕上的蝴蝶皺成一團,翅膀折了。
紀零坐在伴娘的位置上,看著高堂上那個空蕩蕩的座位和那個攥著手帕的女人,手指攥著椅子扶手,攥得骨節發白,他想站起來,想衝過去,想告訴林雲舟這不是婚禮是葬禮,但他的身體像被釘在了椅子上,動不了。不是因為有人攔著他,是因為那個聲音——司儀的聲音,從陳德厚的喉嚨裡發出來,低沉,緩慢,像一道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旨令。
“新郎新娘入場。”
林雲舟從偏門裡走出來,銀白色的短髮在燭光裡泛著柔和的光,紅粉色的眸子清澈而平靜,冷白的皮膚被大紅喜服襯得幾乎透明,他穿著那身正紅色的喜服,金線繡的雲紋和鴛鴦在燭光下微微發亮,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紅地毯上,沒有猶豫,沒有退縮,只是安靜地走向正廳中央,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新娘從正門走進來,紅蓋頭遮著臉,嫁衣裙襬拖在地上,那些並蒂蓮花的繡紋在燭光裡忽明忽暗,她走到林雲舟身邊,停下來,隔著半步的距離,金鈴鐺安靜地垂著,沒有響。
“一拜天地。”
林雲舟彎下腰,新娘也跟著彎下腰,兩個人的影子在紅地毯上重疊在一起,像一個人。
“二拜高堂。”
林雲舟轉過身,面朝那把太師椅,面朝那個牌位,面朝那個攥著手帕的女人,王秀蓮的目光從虛空中收回來,落在他身上,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目光溫柔得不像話,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喊一個名字——明歸,她沒喊出聲,但林雲舟看見了她嘴型,他沒有躲,沒有低頭,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讓她看,等她看夠了,他彎下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