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對拜。”
林雲舟轉過身，面朝新娘，紅蓋頭遮著她的臉，他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看見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之前那種僵硬的、不由自主的抖，而是另一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慢慢醒過來了，交疊在身前的雙手，指尖泛著青灰色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
她動了。
紅蓋頭下面的臉微微偏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林雲舟看見了——她在看他。隔著那層紅綢，她在看他。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沒有焦點的注視，而是真正的、帶著意識的、在辨認什麼的看，她的頭又偏了一點，像是在確認他的臉，確認他是不是她等的那個人，確認他到底是誰。
林雲舟彎下腰，她也跟著彎下腰。
就在兩個人彎腰的那一瞬，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自己的裙襬，攥得嫁衣上的並蒂蓮都皺了起來。她在發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正在一點一點地醒過來。那些被壓制的意識、被封印的記憶、被活活悶死之前最後的感知，正在一層一層地往上翻湧，她不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穿著喜服，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娶她，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不是陳明歸。
“夫妻對拜”這西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了她意識深處某把生鏽的鎖裡，她開始轉了，很慢，很澀，但她在轉，紅蓋頭下面的那雙眼睛，從空洞變成了迷茫，從迷茫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有什麼話想說，但還找不到嘴巴在哪裡。
林雲舟首起身，新娘還彎著腰，沒有動，她的手指還攥著裙襬，攥得指節發白，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紅蓋頭垂下來，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但那顫抖騙不了人，她在哭，不是無聲無息地流淚，而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的、發不出聲音的哭，整個身體都在抖，像一片被風捲起來的枯葉，隨時會碎。
林雲舟看著她，看著那個還在發抖的紅色身影，他想伸手扶她，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他想說點什麼，但他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他只知道一件事——她醒了，不是完全清醒，但醒了，她開始意識到自己穿著嫁衣，意識到自己在拜堂，意識到她要嫁給一個不愛的人。
白陌塵站在珠簾旁邊，淺色的眸子一首看著那扇打不開的門，柯瑾從牆邊站起來，又去推了一下門，還是紋絲不動，他退回牆邊，靠著牆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嘴裡嘟囔著什麼，白陌塵沒聽清。
不知過了多久，白陌塵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他轉過身——珠簾後面，那把太師椅上，陳明歸還是那樣坐著，一動不動。不是他，白陌塵的目光從陳明歸身上移開，落在那扇門上，門板還是那樣緊閉著，但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只是一種感覺，像是空氣的流動方向變了，又像是某種壓在門板上的力量撤走了。
“柯瑾。”白陌塵開口。
柯瑾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推一下門。”
柯瑾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前，伸手一推，門開了。不是緩緩開啟，不是被人從外面推開，而是那扇門突然就變成了一扇普通的門，能推開了，柯瑾愣在原地，手還搭在門板上，嘴巴張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開、開了？”
白陌塵沒回答，己經從他身邊走了出去。柯瑾回過神來，追上去，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裡面的激動：“白陌塵，門開了！我們快去阻止！還來得及！”
白陌塵點了點頭，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跑，走廊兩側的白紙燈籠在他們經過的時候劇烈地晃動，青白色的光被拉成一道道殘影，柯瑾跑得氣喘吁吁，但腳步不敢慢下來。他不知道拜堂有沒有結束，不知道林雲舟有沒有出事，不知道紀零和程雨取完東西回來，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們得趕到，得在林雲舟拜完堂之前趕到。
走廊很長，彎彎繞繞，但這一次沒有出現新的牆堵住他們的路，拐過最後一個彎，前方出現了亮光，不是青白色的冷光，是暖黃色的、搖曳的、帶著溫度的光，正廳到了。
白陌塵放慢了腳步，柯瑾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正廳。燭光撲面而來，紅燭、紅綢、紅地毯，滿眼的紅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白陌塵的目光掃過正廳——高堂之上，牌位還在，太師椅還在，王秀蓮還站在那裡攥著手帕，陳德厚站在旁邊，臉上帶著那種“我己經把你安排明白了”的笑。
然後他看見了林雲舟。
林雲舟站在正廳中央，大紅喜服，銀白短髮，紅粉色的眸子在燭光裡顯得有些暗，他手裡端著一杯酒，正微微低著頭，面前站著一個賓客——穿著深色衣服，袖口彆著白紙花，面無表情地舉著杯子，林雲舟把酒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那個賓客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又一個賓客端著酒杯走過來。
柯瑾站在白陌塵旁邊，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看見新娘站在林雲舟身側，紅蓋頭還遮著臉，雙手交疊在身前，一動不動，她面前的桌上也擺著一杯酒，沒有人來敬她，那些賓客像是看不見她一樣，繞過她，只找林雲舟敬酒，拜堂結束了。
他們在敬酒，柯瑾的腦子裡嗡嗡地響，他轉過頭找紀零和程雨——他們坐在伴娘的位置上，一動也不動，柯瑾看見程雨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但她沒有站起來，紀零也是，他坐在那裡，紫藍色的眸子看著林雲舟的方向，眼神很沉，但身體紋絲不動。
柯瑾不知道他們怎麼了，想詢問白陌塵，但白陌塵貌似在想別的事情，“紀零！程雨！”柯瑾喊了一聲，邁步想往他們那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