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邁出一步，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搭上了他的肩膀，那隻手很沉，沉得像一塊石頭壓在他肩上，柯瑾轉頭——男人穿著深灰色的長衫，袖口彆著白紙花，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彎著，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笑。
“拜堂結束了才來，”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陰陽怪氣的，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伴郎官挺大啊。”
柯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那隻手在他肩膀上又壓了一下，力氣大得像要把他的骨頭捏碎：“坐吧，”男人指了指旁邊一個空著的座位，“婚禮還沒完呢，急什麼。”
柯瑾被按在椅子上，肩膀還在疼，他看了看紀零，看了看程雨，又看了看白陌塵，下一秒，白陌塵以極快的速度衝到紀零面前，紫灰色的短髮在燭光裡劃出一道冷冽的弧，他一把抓住紀零的肩膀，手指收緊，用力晃動：“紀零——”紀零的身體隨著他的動作前後搖擺，但那雙紫藍色的眸子依然首視前方，瞳孔沒有焦距，像兩顆被固定在眼眶裡的玻璃珠，他沒有反應，白陌塵又晃了一下，更用力了，指節泛白。
然後白陌塵的手停住了，他的身體僵了一瞬，像被人從背後按住了開關。那雙淺色的眸子猛地收縮，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然後渙散開來。他的手從紀零肩膀上滑落，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膝蓋撞上椅子的邊緣，然後慢慢滑下去，無聲無息地倒在了紀零腳邊的紅地毯上，銀白色的光在他指尖閃了一下，像一顆被風吹滅的燭火，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白陌塵！”柯瑾從椅子上彈起來，往紀零和白陌塵的方向衝過去，這一次沒有人攔他，那個穿著深灰色長衫的男人站在一旁，嘴角還是彎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雙手背在身後，看著他跑過去，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柯瑾跑到白陌塵身邊，蹲下來推他的肩膀：“白陌塵！白陌塵你醒醒！”白陌塵沒有反應，眼睛閉著，睫毛在燭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柯瑾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反應，他抬起頭看向紀零——紀零還是那樣坐著，紫藍色的眸子看著前方，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擺在這裡的蠟像。
柯瑾的手指開始發抖。他不知道他們怎麼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會這樣，不知道林雲舟還能撐多久，他蹲在白陌塵身邊，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像有一層薄霧從腦子裡面升起來，遮住了光，遮住了聲音，遮住了所有的東西，他最後聽見的聲音是酒杯碰撞的叮噹聲，很脆，很遠，像從水底傳上來的。然後他也倒了下去，倒在白陌塵旁邊，淺棕色的捲髮散落在紅地毯上，和那些燭淚凝成的暗紅色花朵混在一起。
三個人倒在正廳的紅地毯上。紀零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睜著，沒有焦點。白陌塵和柯瑾倒在椅子旁邊，一個面朝下，一個側躺著，呼吸都很淺。賓客們還在敬酒，沒有人看他們，沒有人停下來。陳德厚站在高堂之上，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像一張被膠水粘住的面具。王秀蓮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白手帕，那隻蝴蝶被她攥得皺成了一團，翅膀折了，再也飛不起來。
幻象湧進來了，像決堤的水，擋都擋不住。
白陌塵的腦海裡炸開了一片白光，他看見了一間病房，白色的牆壁，消毒水的味道，心電監護的滴滴聲，床上躺著一個年輕人，瘦得脫了相，皮膚蠟黃，眼窩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著天花板，嘴角帶著一點笑，陳德厚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嘴唇在抖，王秀蓮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條白手帕，手帕上繡著一隻蝴蝶。她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年輕人，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淌，年輕人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句什麼，白陌塵聽不見聲音，但他看見了那個嘴型——媽，別哭。
柯瑾的腦海裡也炸開了白光，他看見了一間出租屋，很小，月租八百，一個年輕女人坐在縫紉機前，低著頭繡花，桌上放著一碗涼透了的泡麵，她的手機亮了，螢幕上是客戶發來的訊息：“姐妹，不急哈，你慢慢繡，我相信你的手藝。”她看了一眼手機，嘴角彎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繡。她的手指很巧，針線在她手裡像有了生命，一朵一朵的並蒂蓮從布料上長出來，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窗外是萬家燈火，窗玻璃上映著她的臉，很年輕，很疲憊，但眼睛很亮，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看多少次這樣的夜景。
畫面碎了，另一個畫面接上來，一個飯桌，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魚，排骨湯，年輕女人坐在桌前，面前擺著碗筷，她的父母坐在對面，笑著給她夾菜，嘴裡說著什麼，她也在笑，但她的笑是那種很久沒有被這樣對待過的人才會有的笑——受寵若驚的，小心翼翼的，生怕這是一場夢的笑，她不知道那些菜裡有什麼，不知道那碗湯喝下去之後她會頭暈，會困，會再也睜不開眼睛。
她不知道她的父母在對面看著她喝下那碗湯的時候，眼睛裡有沒有過一絲猶豫，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那三十萬到賬的時候，那點猶豫就變成了一串數字，變成了弟弟的彩禮，變成了新房的裝修款，變成了一個他們從未給過她的未來。
紀零坐在椅子上，意識己經被幻象完全吞沒了，他看見了陳德厚的臉，那張臉在燭光裡忽明忽暗，嘴角帶著笑，眼睛卻不笑。他看見陳德厚坐在一把太師椅上，對面坐著一對夫婦，那對夫婦低著頭，不敢看他，桌上擺著一份協議，還有一沓現金，三十萬。加五萬，保證處理乾淨。
那對夫婦中的女人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陳德厚看了她一眼，她又低下頭去，男人的手伸出來，按在協議上，按了很久，然後翻開了第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