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雲舟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隻手己經搭上了他的胳膊，不是賓客，是一個穿著深色褂子的男人，身材高大，力氣也大，五指箍住林雲舟的小臂，像一把鐵鉗，他沒有說話，只是拉著林雲舟往側門走，林雲舟想掙開，那隻手反而收得更緊了，緊到他的手指開始發麻。
“等等——”林雲舟回頭，新娘還站在原地，紅蓋頭遮著臉，雙手交疊在身前，一動不動。幾個穿深色衣服的女人從兩側圍上來，像一群無聲的鳥落在她身邊，她們沒有拉她，只是站在她周圍，把她圍在中間，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人牆，新娘沒有反抗，也沒有順從，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口被封死的井，從外面什麼都看不見。
林雲舟被那個男人拽著穿過側門，走進一條窄長的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紅燈籠，燭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廳的方向，門己經關上了，什麼都看不見了。他被帶進一個偏房，房間裡擺著一套疊好的衣服——深紅色的，不是正紅，是那種己經死了的紅，像乾涸的血跡。
男人鬆開他的胳膊，指了指那套衣服。“換上。”說完轉身走了，門在身後關上，鎖釦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林雲舟站在房間裡，看著那套深紅色的衣服，喜服還穿在身上，正紅色的，金線繡的雲紋和鴛鴦還在燭光裡泛著光，但剛才拜堂的時候，他己經感覺到這件衣服在變了——不是尺寸在變，是顏色在變，正紅在一點一點地往深紅靠，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衣服裡面滲出來。他不知道換上那套衣服之後，顏色還會不會繼續變，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脫下來。
林雲舟換好衣服前往宴會，他剛進去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等著的新娘。
沒有紅蓋頭，沒有金鈴鐺，沒有那些圍著她轉的女人，她一個人站在那裡，穿著那件繡滿並蒂蓮的大紅嫁衣，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泛著青灰色，她的臉很白，不是塗了粉的白，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沒有血色的白，嘴唇上的硃紅己經淡了，像雪地裡快要化完的胭脂，她的頭髮盤成髻，插著一支金簪，簪頭是一朵小小的蓮花，她的眼睛看著他，不是空洞的、沒有焦點的看，是真正的、帶著意識的、在辨認什麼的看。
林雲舟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張臉他見過，不是在這個副本里，不是在迎親的路上，不是在拜堂的時候——是在時滯之都，在他的鐘樓臥室裡，在霓虹光影拖曳的夜晚，那個站在窗邊的女孩，及肩的黑色捲髮，蓬鬆而凌亂，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冷調的瓷白色肌膚，臉頰帶著淡淡的粉暈，左眼冰藍，右眼薰衣草紫。她站在他的窗邊，告訴他“我們很快就會見面”，告訴他“我幫你修改了規則”，告訴他“下次見面再告訴你名字”，然後她翻窗而出，消失在拖曳的霓虹光影裡。
那張臉和眼前這張臉重疊在一起。一樣的輪廓，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嘴唇。但不一樣——那雙眼睛不是異色的，眼前這雙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沉的黑，像兩口枯井，裡面什麼都沒有，不是她，是她，又不是她，是同一個人，但少了什麼東西，少了那雙眼睛裡的光，少了那種慵懶又疏離的氣質，少了那句“下次見面”時嘴角彎起的弧度。
林雲舟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他想喊她的名字，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從來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說過下次見面會告訴他，但現在她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死人的嫁衣，嘴唇上沒有血色，眼睛裡沒有光，她等不到“下次”了。
“你……”林雲舟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你怎麼在這裡？”
新娘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不是冷漠，不是悲傷，不是怨恨——是什麼都沒有，像一面被擦乾淨的鏡子，映不出任何東西，她站在那裡，大紅嫁衣的裙襬拖在地上，那些並蒂蓮花的繡紋在燭光裡忽明忽暗，她穿著自己繡的嫁衣，站在自己不該來的地方，看著一個她說過“很快就會見面”的人。
林雲舟的手指開始發抖，他想起了她幫他修改耳機規則時的樣子，想起了她說“我幫你修改了規則，你現在可以摘下耳機了”時的語氣，想起了她翻窗而出時回頭看他那一眼。那時候他覺得她會回來的，她說了“下次見面”，她說了“很快”，她說了會告訴他名字，她說的都是真的，她沒有騙他。她只是沒有告訴他，她說的“下次見面”，是在這裡，是在這場冥婚裡，是在她穿著嫁衣、他穿著喜服、兩個人站在一個不該存在的婚禮上的時候。
“你叫什麼名字？”林雲舟問，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什麼。
新娘沒有回答，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然後她轉過身走進了宴會嫁衣裙襬拖在地上，無聲無息，像一片被風吹走的雲。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那個男人從宴會出來不解道：“怎麼還不進來？宴席要開始了。”
林雲舟這才回過神，他舟被帶到主桌，陳德厚坐在對面，王秀蓮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條繡著蝴蝶的白手帕，賓客們己經坐好了，袖口彆著白紙花，面無表情地看著桌上的菜，新娘也己經坐好了，就在林雲舟旁邊的位置上，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擺在桌上的瓷偶。
柯瑾坐在伴郎的位置上，看著林雲舟的背影，手指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頭，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想站起來，想走過去，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林雲舟——陳明歸己經死了，他們看到了那些幻象，這場婚禮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陷阱，他剛動了一下，程雨的手就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他的胳膊，她的力氣不大，但很穩，像一塊壓住紙鎮的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