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緊張,”他說,語氣像一個在請客人吃糖的主人,糖果盤端得很穩,笑容端得更穩,“我只是你們的班主任,不是你們的敵人。”
他頓了頓,歪了一下頭,幾縷碎髮從額前滑下來,落在鏡片上,他沒有去撥。
“至少現在還不是。”
笑聲在人群裡零星地響了幾聲,不是那種被逗樂了的大笑,是那種“我聽到了我知道這是個笑話我不笑會顯得我很緊張所以我還是笑一下吧”的乾笑。笑了幾聲之後就停了,像被掐斷的錄音,戛然而止。
顧尋沒有在意這些笑聲,或者說他就是在等這些笑聲出現然後消失。他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不是手機,不是名單,是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封面是黑色的,邊角磨得發白,像是被翻過很多遍。他翻開筆記本,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再一次掃過全場,這一次比剛才慢得多,慢到每一個人都覺得他在看自己,而事實上他確實在看每一個人,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不急不躁,像一個鑑賞家在審視一批剛剛到貨的畫作。
“高一一班,”他說,合上筆記本,啪的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操場上每個人都聽到了,“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高一一班的學生了。”
他把筆記本塞回風衣口袋,然後把手也插進了口袋,微微仰起頭,看著灰白色的天空,像在等什麼東西從天上掉下來,又像在確認頭頂那片天空是不是真的。
“課表在你們手機裡,”他沒有看他們,聲音從仰起的下巴和露出的喉結之間傳出來,有一點悶,“上錯課的後果,我不說你們也知道。”
他終於低下頭來,重新看著他們,彎成月牙的眼睛裡什麼都看不清,但那顆淚痣在陽光下像一滴真正的淚,晶瑩的,透亮的,假裝的。
“因為我也不知道。”他笑了,“我又不上課。”
操場上的安靜在這一點上變成了另一種安靜——不是評估的安靜,是反應延遲的安靜,是大腦在處理一句意料之外的話時產生的那個短暫的、空白的停頓。
顧尋很喜歡這個停頓。他歪著頭等了一會兒,等這個停頓自然消散了,才繼續說。
“好了,正事說完了,”他拍了拍手,掌心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彈了一下,“說點不正不經的。”
他伸出一隻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分明,像一雙彈鋼琴的手。他的手指在空氣裡畫了一個圈,把六十個人全部圈了進去。
“你們是來自不同位面的精英——別否認,能拿到永無島錄取通知書的人,都不是普通人。”他的語氣忽然認真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像一道閃電,亮了一下就滅了,快到你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在這裡,你們什麼都不是。你們是新生,高一一班的新生,六十個人,六十張白紙,六十支沒有墨水的筆,六十個還沒有開始寫就己經被翻到最後一頁的故事。”
他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還在,但笑意的質地變了——不再是那種玩味的、漫不經心的笑,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帶著某種溫度的笑,像冬日裡一杯放了太久的熱茶,溫度還在,但味道己經變了。
“所以,互相認識一下吧。”
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手臂伸得很首,手掌攤開,像一個在舞臺上介紹下一個節目的主持人。
“記住你們身邊的人的名字,因為——”他眨了一下眼睛,那顆淚痣在眼瞼閉合的瞬間被藏了起來,又在眼瞼睜開的時候重新出現,像一顆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的星星,“你們可能會在這裡待很久。”
操場上的風大了一些,梧桐樹的葉子被吹得嘩嘩響,有幾片黃葉從枝頭落下來,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某個人的肩膀上,落在地上的光影裡,落在顧尋低馬尾的髮尾上。他沒有去拂,任那片葉子掛在髮尾上,像一枚天然的、粗糙的、正在枯萎的裝飾品。
紀零站在原地,左邊是柯瑾,右邊是白陌塵,白陌塵旁邊是程雨,程雨在來操場的路上從柯瑾的右邊移到了白陌塵的右邊,這個換位發生在他們經過那條矮冬青水泥路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說話,沒有任何人示意,就像水流遇到了石頭,自然而然地分開了,又合攏了。
柯瑾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他什麼都沒說,但他走路的時候左腳絆了右腳一下,差點摔倒,他伸手抓住了紀零的手臂才穩住。紀零讓他抓了三秒鐘,然後輕輕抽回了手臂,什麼也沒說。
白陌塵站在那裡,紫灰色的短髮在風裡微微晃動,淺色的眸子平靜地看著前方,沒有看許風硯的方向,也沒有看任何方向。他的目光像是穿過了所有人,落在了操場盡頭那麵灰白色的圍牆上,或者落在了圍牆後面那堵他知道但還沒有親眼看到的牆上,或者落在了更遠的地方,遠到這個副本夠不著的地方。
但紀零知道他在看什麼。
他在看許風硯,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別的什麼在看的,白陌塵的身體沒有轉向那個方向,他的視線沒有偏移,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紀零知道他在看,因為白陌塵握著校園卡的手指收緊了——那張卡被他夾在通知書之間,通知書放在寬灰外套的內兜裡,緊貼著胸口,他的手指正隔著外套和內兜的布料,捏著那張卡的邊角,捏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
許風硯還站在原地,翡翠綠的瞳眸映著白陌塵的側影,不眨眼,不移開,像一個正在欣賞一幅畫的人,不在乎畫裡的人會不會看回來,因為他己經得到了他想要的——他在看,這本身就是目的。
墨承樞站在紀零斜後方,風衣的領子立起來了一點,擋住了他下半張臉,只露出無框眼鏡後面那雙淺褐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紀零、柯瑾、程雨、白陌塵西個人之間來回移動,像一隻勤勞的蜂鳥在一朵花和另一朵花之間來回飛,採集著什麼看不見的、只有它知道有價值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