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漓站在離所有人都不遠不近的位置,她的眼睛在看著某個方向,但什麼也沒在看,然後她的眼皮微微顫了一下,一顆眼淚從她眼尾滑了下來,她抬手用手背擦掉了,動作很自然,像是經常做這件事,慕漓身後不遠處站著燼,燼站在那裡,銀白色的長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赤紅色的眼眸垂著,沒有看任何人,但他的身體微微側向慕漓的方向,像一堵牆,又像一把沒出鞘的刀,不聲不響地立在那裡,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位置有人了。
紀零把這些人收進了眼底,準備回去分析現在的狀況,墨承樞走了過來,風衣的下襬被風吹起來了一角,他伸手壓了一下,動作很優雅,像在做一件被排練過很多遍的事情。
“柯瑾,”墨承樞先叫了柯瑾的名字,然後目光移向程雨,“程雨”,然後紀零,“紀零”,最後落在白陌塵身上,微微頓了一下,“白陌塵。”
他叫每一個名字的時候發音都很清晰,像在唸一份很重要的檔案,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確保每一個音節都被聽清楚了,也確保自己唸對了。
“沒想到在這兒碰見你們。”墨承樞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真的沒想到的意外,和一絲假的沒想到的期待。
紀零看著墨承樞,點了下頭,幅度不大,但很明確,他對墨承樞的印象是“發明雲間信的人”,畢竟雲間信很好用,和原來手機差不多。
操場的人越來越多了,從五十多變成了將近六十,六十這個數字在紀零腦子裡跳了一下——副本人數上限,六十人,不多不少,剛好是永無島中學能容納的極限,或者說,剛好是它想要的數字。這些人從不同的位面來,穿著不同的衣服,帶著不同的表情,抱著不同的目的,被同一個系統通知、同一張錄取通知書、同一條林蔭道、同一扇鐵門帶到了同一個地方,他們站在同一片操場上,同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下,同一個即將開始的副本的起跑線上。
然後班主任來了。
沒有人注意到他是怎麼出現的,前一秒那個位置還是空的,後一秒他就站在那裡了,像一個突然被加載出來的遊戲角色,模型和貼圖在一幀之間全部渲染完畢。他看起來二十七八歲,也可能更年輕,他的氣質裡有一種不屬於任何確定年齡的東西,像一把被用了很久但保養得很好的刀,你知道它很老了,但它看起來就是新的。
他的頭髮是淺色的,具體什麼顏色說不準,因為光線在那些髮絲上跳來跳去,一下像米白,一下像淺灰,一下像被漂洗了很多遍之後殘留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底色,中長髮被紮成了一個低馬尾,髮尾帶著自然的蓬鬆弧度,不像刻意捲過的,更像睡了一覺起來就變成這樣了。額頭和臉頰兩側的碎髮隨性散落著,幾縷翹起來的髮絲在風裡微微晃動,像幾根被撥動了的琴絃,不發聲,但看得見震動,劉海偏分,露出飽滿的額頭,額頭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健康的光澤,像一塊被磨光了的玉石。
他戴著一副細框方形眼鏡,鏡架的線條簡潔利落,金屬的,銀色的,在太陽穴的位置收成一個小小的銳角。眼鏡後面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狀——不是眯著眼,是閉著的,他在笑著閉眼,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或者想到了一件好玩的事,或者只是在享受這一刻的陽光和風。眼尾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感,像一隻在窗臺上曬夠了太陽、正準備換一個姿勢繼續曬的貓。
他的眼下有一顆小巧的淚痣,就在左眼下方,距離下眼瞼大概一釐米的距離,不大,但很顯眼,像一滴永遠幹不了的眼淚凝固在了那裡,為他那個漫不經心的笑容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紀零以為他會看到一雙什麼樣的眼睛——深色的,淺色的,溫暖的,冷漠的,都有可能,但他沒想到會看到那樣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的顏色他說不上來,好像什麼顏色都有,又好像什麼顏色都沒有,像一灘被攪渾了的水,你能看出裡面有東西,但你看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面快速地掃了一遍全場,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前面掃到後面,把六十個人全部裝了進去,然後他的嘴角咧開了,露出一排整齊的、帶著尖銳感的牙齒。那排牙齒白得發亮,每一顆都像被拋光過的貝殼,但那些尖銳的齒尖讓人想起某種肉食動物——不是那種兇狠的、撕裂獵物的肉食動物,是那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咬你一口就像在開玩笑的肉食動物。
笑容輕鬆,狡黠,藏著一點玩味和不懷好意的試探感,像一個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正在想第一個拆哪個。
“我是你們的班主任,”他說,聲音比他看起來的要低沉一些,帶著一種沙沙的質感,像砂紙輕輕擦過木板,“我叫顧尋,你們可以叫我顧老師。”
他在“顧老師”三個字上咬了一個很輕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重音,像在品味這三個字被念出來時的感覺,確認了一下自己喜歡這種感覺,然後滿意地收下了。
操場上安靜了一瞬,六十個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連呼吸聲都輕了下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音量鍵。那種安靜不是敬畏,不是恐懼,是評估——每一個人都在用這一瞬間的安靜評估顧尋,評估他是什麼人,評估他會做什麼事,評估他是規則的執行者還是規則本身,評估他是可以討好的、可以利用的、還是需要遠離的。
顧尋好像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因為他笑了,那個笑比剛才那個更大了一點,露出更多的牙齒,眼角的淚痣隨著他眼睛彎起的弧度微微上移了一點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