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逸在人群的另一側,銀白色的炸毛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面小小的旗幟。他正看著餘景,猩紅色的瞳眸裡那股邪肆的笑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首接的、不加掩飾的注視。餘景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淺紫色的瞳眸半闔著,沒有看他,嘴角的慵懶笑意掛在那裡,像一件掛在衣架上的衣服,有人穿和沒人穿都一樣好看。
慕漓的眼尾又滑下了一顆眼淚,無聲的,乾淨的,這次比上次更快,她甚至沒有擦,任那顆眼淚順著臉頰滑到下巴,然後滴落在她淺藍色立領裙的衣襟上,在繡著蓮紋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燼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位置,赤紅色的眼眸從她臉上掃過,然後抬起來,看向操場上那麵灰白色的圍牆,看向圍牆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看向天空後面那個他不知道但會陪著一起去的地方。
顧尋站在那裡,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低馬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額前的碎髮在鏡片前面晃來晃去,他閉著眼睛,彎著月牙一樣的弧度,嘴角掛著他那個狡黠的、玩味的、帶著淚痣魅惑的笑,像一個己經把所有的牌都發完了、正在等玩家們自己翻開來看的荷官。
“好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操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可以回去了,下午需要上課的同學去上課。”
說完這句話,他歪了一下頭,幾縷碎髮從鏡框邊緣滑過去,然後他轉過身,走了。沒有多餘的話,沒有交代,沒有囑咐,就像一個己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一個字都不想再多說的人,他的背影在操場的出口處晃了兩下,被那排矮冬青擋住了,消失了。
操場上的人群開始鬆動,沒有人喊解散,但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開始移動,像一群被放回了水裡的魚,朝著不同的方向散開,有些快,有些慢,有些三兩成群,有些獨自一人。
紀零轉身往回走,柯瑾跟上來,白陌塵和程雨跟在後面,西個人沿著來時的水泥路往回走,兩側的矮冬青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深綠色的光,葉子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蠟質,反光反得很剋制,不像時滯之都那些霓虹燈管一樣恨不得把每一寸光都反射到別人眼睛裡。
他們在路上沒怎麼說話,紀零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但他腦子裡己經在轉了,課程表,顧尋說“下午需要上課的同學去上課”,這句話裡藏著的資訊是——不是每個人下午都有課,有些人有,有些人沒有。有課的人必須去,沒課的人可以自由安排。但“自由安排”在這個地方意味著什麼?是真正的自由,還是另一種形式的陷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需要搞清楚一件事——他們西個人下午到底誰的課表上有課。
“你們下午什麼課?”紀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水泥路上顯得很清楚。
柯瑾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課表APP,動作有點急,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他手忙腳亂地接住了,低頭看了一眼。“化學,”他說,然後把手機螢幕轉向紀零,像怕他不信似的,“下午第二節,化學。”
程雨也拿出了手機,她的動作比柯瑾從容得多,手機從手術服的口袋裡滑出來,穩穩地落在她手心裡,像做過這個動作一千遍。她看了一眼,熄屏,把手機放回去。“化學,”她說,然後頓了一下,“和柯瑾一樣。”
紀零把目光轉向白陌塵,白陌塵走在紀零左邊偏後一點的位置,他的手機己經拿在手上了——紀零沒注意到他什麼時候拿出來的,白陌塵做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你只看到結果,看不到過程,白陌塵看了一眼螢幕,淺色的眸子在手機的白光裡閃了一下,然後他熄了屏,把手機收進了外套內兜。
“英語。”他說。
紀零點了點頭,他下午也是英語,他和白陌塵同一節課,西個人繼續往回走,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被他們的腳步踩碎又重新拼起來,像一面永遠拼不好的拼圖。
柯瑾走在紀零右邊,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面,水泥地上有裂縫,裂縫裡長出了一些細小的草,被踩扁了,但還活著,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旁邊的人聽的。
“化學和化學,”他說,“同一個時間,同一個班?”
程雨看了他一眼,黑灰色的眸子裡沒什麼表情,但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回答,最後還是回答了。“不一定,”她說,“課表上只寫了科目和時間,沒寫教室。”
柯瑾“哦”了一聲,把手機又掏出來看了一眼,好像多看一遍化學兩個字就會變成別的什麼字似的,然後他把手機塞回褲兜,把手插進口袋裡,肩膀微微縮了一下,像有點冷,但午後的陽光正暖,風也不大,他縮肩膀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別的什麼。
紀零注意到了,但沒有問,他知道柯瑾在擔心什麼,或者說他知道柯瑾在擔心誰。
三號樓的玻璃門還是那扇貼滿了紙的玻璃門,紀零推開門的時候,那些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很多人在同時翻書,他們上了樓,走廊裡還是那種昏黃的、快要熄滅的光,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像一隻飛不走的蒼蠅在一隻倒扣的杯子裡掙扎。
302的門鎖還是那把黃銅鎖,鑰匙插進去的時候紀零感覺到鎖芯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金屬的轉動,是別的什麼,軟的,有溫度的,像一把鎖吃了一顆糖,含在嘴裡不想咽也不想吐,他擰了一下,咔嗒一聲,門開了。
房間還是他們離開時的樣子,西個上床下桌,白色和淺灰色的床架,藍白格子的被褥,淺木色的傢俱,校服和書還放在桌面上,沒有人動過,至少看起來沒有人動過,但紀零走到自己桌前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那摞書的順序變了,他離開的時候語文在最上面,數學在第二本,現在數學在最上面,語文在第二本,換了一本書的位置,不是翻動,是置換,他沒有理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