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瑾走到自己的桌前，把校服拿起來抖了抖，又搭回椅背上，然後拿起那摞書翻了翻，翻了兩下就放下了，像在確認這些書確實存在，確認它們沒有在他不在的時候長出腳來跑掉。程雨走到自己的桌前，把校服疊好，放進了衣櫃裡，然後把書一摞一摞地拿出來，按照某種她自己的順序——也許是按科目首字母，也許是按書的厚度，也許只是按她覺得舒服的順序——排列在開放式書架上，她做事的時候很安靜，安靜到像一個人在給一本很厚的書寫索引，不需要聲音，只需要手指和目光。
白陌塵站在自己桌前，沒有碰校服，沒有碰書，他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桌面，桌面是淺木色的，木紋一絲一絲地延展開去，像一張畫滿了等高線的地圖，他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伸手從內兜裡拿出手機，點開課表APP，又看了一眼那個“英語”，熄屏，把手機放回內兜，手指在內兜裡停留了一秒，像在確認手機確實在了，然後才把手拿出來。
紀零看著白陌塵做完這一系列動作，白陌塵的手從內兜裡抽出來的時候，紀零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又像剛放開什麼曾經抓著的東西。白陌塵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和顧尋的手有點像，但顧尋的手是彈鋼琴的，白陌塵的手是握刀的——不是真的刀，是比刀更鋒利的東西，是冷靜，是距離，是那種“你可以靠近我但你不能碰到我”的無聲宣告。
紀零把視線從白陌塵手上移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書，數學在最上面，語文在第二本，他拿起數學，翻到扉頁，他的照片貼在那裡——不是他交的照片，是他從來沒見過的照片，拍的是一張他的臉，但那張臉上的表情他從來沒有做過，那個角度的光他從來沒有站在過，照片下面的學號和他校園卡上的一樣，七位數，最後一位是0。
他把數學合上，放回原位，沒有把語文換回來，也許數學就應該在最上面，也許那本數學在最上面並不是意外，而是一種提示，或者一種測試，看他會不會注意到，他注意到了，但他選擇不做任何反應，有時候不做反應就是最好的反應。
下午上課的時間快要到了。
紀零從衣櫃裡拿出校服換上，藍白拼色的運動款，面料很軟，帶著一種輕微的絨感，貼在皮膚上不涼，也不暖，像一層薄薄的、被洗了很多遍的舊時光，校服比他平時穿的衣服大了一號，袖子長出來一截，蓋住了他半截手指，只露出指甲蓋。他把袖子捲了兩道，露出手腕，又把領口整了整，拉鍊拉到鎖骨的位置，沒有拉到頂，留了一小截呼吸的空間。
白陌塵也換上了校服，他的動作很快，但不是那種急躁的快，是那種精準的快——知道每一個動作要花多少時間，所以不需要猶豫，也不需要加速。藍白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很合適，像量身定做的，肩膀的線條剛好落在肩膀的邊緣，袖口的長度剛好蓋住手腕的骨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把拉鍊拉到了最頂端，領口貼著喉結，像他穿所有衣服一樣，乾淨，利落，把自己包得很嚴實，不露任何可以被抓住的邊角。
柯瑾換校服的時候卡了一下——拉鍊拉上去的時候夾住了領口的布料，他拽了兩下沒拽出來，罵了一句聲音很小的髒話，然後低頭仔細把拉鍊解開，把布料扯出來，重新拉上。他拉了一半就沒往上拉了，停在胸口的位置，露出裡面黃衛衣的圓領。兩件衣服疊穿在一起，顏色和顏色打架，但那是柯瑾的風格——不講究，但好看。
程雨沒有在宿舍換校服，她拿著校服去了衛生間，回來的時候校服己經穿好了。藍白的運動服穿在她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不是好看不好看的問題，是她把這個顏色穿出了一種不屬於這個顏色的氣質，藍是冷的，白是空的，程雨也是冷的和空的，但她的冷和空裡面裝著東西，裝著別人看不到的鋒利，像一把藏在棉花裡的手術刀。
西個人走出了302。
走廊裡的日光燈管還是嗡嗡地響著，光線還是那種昏黃的、快要熄滅的顏色。紀零走在最前面，腳步聲在走廊裡彈了幾下，被兩側的深綠色木門吸走了。白陌塵走在他左邊，柯瑾和程雨走在後面。西個人下樓梯，過大廳，推開了那扇貼滿了紙的玻璃門。
午後的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們藍白色的校服上，把藍變成了更深的藍，把白變成了發光的白。
紀零站在三號樓的門口，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又看了一眼課表上的教室編號——英語課，A棟教學樓，302教室。
302，和宿舍同一個數字。
他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教學樓群，灰白色的建築在午後的陽光下輪廓很清晰，每一個窗戶都是黑的，不是因為裡面沒開燈，是窗戶玻璃本身就是黑的，從外面看不到裡面，從裡面也許也看不到外面。窗戶和窗戶之間的距離是一樣的，樓層的層高是一樣的，連牆面上那些因雨水沖刷形成的汙漬的分佈規律都是一樣的，像一棟建築被複制貼上了三次，然後並排放在了一起。
紀零往A棟教學樓的方向走去，白陌塵跟在他旁邊，兩個人的步伐幾乎一致，不是刻意的，是在長時間的並肩行走中形成的默契，像兩塊被水流反覆沖刷的石頭，磨成了彼此能嵌合的形狀。
柯瑾和程雨站在三號樓門口沒有動。
柯瑾看著紀零和白陌塵的背影越走越遠，藍白色的校服在梧桐樹的光影裡忽明忽暗，像兩尾遊進了深水區的魚，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程雨，程雨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化學課的教室編號——C棟教學樓，208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