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世家來的人是在陣宗確定合作之後的第九天到的。來的是一箇中年人，姓南宮，叫南宮硯，穿著一件青灰色長袍，袖口收得緊，露出一截細長的手指。那雙手的指尖比常人稍微粗厚一些，指甲修得很短，指腹兩側有薄繭，像是經常用手指關節施力的習慣造成的。他身後跟著一隻木箱，不是人抬的，是自己走的。那隻木箱有四條木頭腿，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極輕的關節摩擦聲，像舊門軸被轉動時發出的那種響動，但不刺耳，像是被油養過的。
南宮硯在山門口停下，木箱也停下了。他站在山門前的時候沒有急著看人，先看了一圈山門周圍的石基，掃了一眼門梁和屋簷的接縫，然後把視線投向院子裡，像是在確認這座山門的通道結構是否足以讓傀儡正常通行。他的視線在門檻的高度停留了一瞬，像在測量那道門檻和地面之間的距離。然後他轉身彎腰，在箱蓋側面按了一下——那一下按得很有節奏感，先按下去再停頓，像是給箱子裡那個東西一個準備的時間。箱蓋彈開，露出一層暗紅色的絨布襯墊。
從箱子裡站起來一個人形的東西。木頭做的，有頭有四肢，關節處用銅片連線，表面刷了一層清漆，在陽光下泛著均勻的光澤。它站起來的過程很流暢——先是雙手撐住箱沿，然後把上半身撐直，再屈膝把雙腳從箱底抽出來踩到地面，然後整個身體直立起來。每個動作之間沒有停頓，也沒有搖晃。它從箱子裡走出來，站在南宮硯身邊，手臂自然下垂，頭微微低著，像在等一個指令。
大黑看著那隻傀儡，頭從殼裡伸出來，沒有縮回去。它的瞳孔縮成了一條豎線，盯著那隻木人看了很久，在確認它不是活物之後，才把目光從傀儡身上移開，轉向南宮硯，打量著這個陌生的面孔。沈長河站在臺階上，看著那隻傀儡。傀儡長著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孔，只有鼻子位置的凸起和兩個淺淺的眼窩凹陷，像一張還沒有被畫出表情的臉。它的手掌朝下放在膝蓋兩側，手指微微彎曲，指節處的銅軸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一排被整齊碼放的金屬扣。
南宮硯朝沈長河拱了拱手，動作乾淨利落：“南宮世家，南宮硯。”那隻傀儡跟著他的動作微微躬身，幅度比南宮硯小一半，像是它的身體在調整自己以適應主人的節奏。“我們世家的傀儡術，已經傳了一千六百年。不是用來打仗的，是用來補人力的。耕地、搬貨、守夜、送信——傀儡能做的事，比你們以為的多。”
沈長河從臺階上走下來，走到那隻傀儡面前。傀儡沒有動，也沒有轉頭。他伸手碰了一下傀儡的手指——木頭打磨得很光滑，指節的關節處有一道細密的凹槽，被嵌入了一根銅軸，手指隨著那道軸心微微轉動了一下。木料是梨木的，紋理細膩，清漆上得很薄，像是被反覆擦拭過很多次。他收回手，看著南宮硯。“你想換什麼？”
“糧食。”南宮硯說。“我們傀儡不吃飯，但我們的人要吃飯。南宮世家這幾年收成不好，靈田出了問題，收上來的糧食不夠吃。你出糧食，我出傀儡和教傀儡的人。”他把傀儡的手抬起來，讓它做出一個握持的動作——先張開五根手指，然後從拇指開始依次收攏，最後握成拳。拳頭握緊之後又慢慢鬆開，從拇指開始依次張開，恢復成原來的姿勢。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每根手指的運動間隔均勻得像被刻度分割過的軌跡。“你也可以派人來學。學成之後，自己造。不需要靈根，不需要修為，只要有耐心和兩隻手就能學會。”
林驚蟄站在臺階側面，目光一直落在那隻傀儡上。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攥拳，手指自然張開。他看著傀儡的手指在空中鬆開又握緊的整個過程——握緊時手指彎曲的弧度，鬆開時指節回彈的節奏，銅軸轉動時關節處那個連貫而流暢的過渡。他的眼球在眼眶裡慢慢移動，跟隨著那隻木手在空中劃出的弧線，像一個正在測量刻度的人。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嘴唇是微微張開的，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的不是木頭的材質或清漆的光澤，而是關節處那些銅片的連線方式——它們之間留著一道極細的縫隙，足夠讓關節在彎曲時擁有一個微小的偏轉餘量，卻不足以讓整個結構鬆散。
南宮硯看到了林驚蟄的目光。他讓傀儡朝林驚蟄的方向走了一步。傀儡走動的時候，膝蓋關節先彎曲，然後大腿抬起，腳掌落地時腳跟先著地，再過渡到腳尖，每一步之間沒有停頓和突然加速。每一步之間間隔大約半秒，像一支正在勻速前進的隊伍。它走到林驚蟄面前，站定。它的臉是空的，沒有表情，沒有眼睛，沒有嘴。但它的頭微微側了一下，像是在看他。
林驚蟄沒有後退。他伸出手，像沈長河一樣碰了一下傀儡的手指。木頭打磨得很光滑，關節處溫熱的，像被陽光曬過很久。他的手指在那段木料上停了一會兒，感知著木紋的走向和曲面的弧度，指腹沿著指節外側那道銅槽的邊緣走了一遍，測出它的深度。他沒有抽回手，而是讓它繼續停留在那段木料上，像是在等待一個訊號，一個指令，或者一個開口。他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他的手指在離開傀儡的指尖之後，不自覺地做出了一個輕微的彎曲動作，像在復現剛才觸碰到的關節弧度。
“你想學？”南宮硯問。
林驚蟄沉默了一會兒。“想。”
南宮硯看著他的手指，又看了看他收手之後手指仍保持微微彎曲的姿態。“那好。”南宮硯說，“我留一具基礎傀儡在這裡，你可以從它的關節結構開始看，先從怎麼調鬆緊開始，再到怎麼修關節、怎麼接銅軸。基礎傀儡的拆解圖紙我留一份給你，你先看完，再把問題攢到一起，我下次來的時候一併過一遍。”他轉向沈長河，“糧食什麼時候能到位？”
“下個月。第一批先供三個月的量。”
南宮硯點頭。他彎腰按了一下箱蓋側面，傀儡重新爬回箱子裡，把自己疊成一個緊湊的方塊——四肢收攏，頭頸微傾，膝蓋彎向胸前，像一件被收進櫃子裡的工具。它落回絨布襯墊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一件被妥善放好的精密器具。南宮硯把箱蓋合上，起身走出了山門。他的步伐和來時一樣快，木箱在地面上留下兩道平行的淺痕，從山門一直延伸到山道的轉彎處。林驚蟄站在原地看著那隻傀儡被收進箱子裡。他的目光在箱蓋合攏前最後看到的那條手臂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它握成拳又鬆開，握成拳又鬆開。他的手指在空中重複了一遍那個彎曲的動作——先是拇指，然後依次是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全部收緊之後再依次鬆開。他做完之後，轉身走進屋裡，關上門，在桌邊坐下來。他沒有點燈，暮色從窗戶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灰藍色的光。他坐在那層光裡，從懷裡掏出一塊炭筆，在桌面上畫了一個人形——畫得很慢，先畫頭，再畫身體，再畫四肢，關節處畫上圓圈。他畫的輪廓非常粗糙，比例也不準確，但他畫完圓圈之後停頓了很久，然後把炭筆換到左手，用右手的拇指沿著那些圓圈的邊緣重新描了一遍，像是在用觸覺確認自己剛剛在紙上畫下的那些弧度是否和記憶中的觸感吻合。然後他把炭筆放下了，坐在暮色裡看著那個只畫了一半的輪廓，沒有再繼續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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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