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宗的人是在第五天下午到的。和其他宗門不一樣，劍宗只來了一個人——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揹著一把窄刃劍，劍鞘是青灰色的，上面沒有多餘的裝飾。他走到山門前時沒有東張西望，沒有看大黑，沒有看山門上的字，只是在一丈外停住，把目光投向院子裡面。他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但乾淨，像一根被削得很直的竹條：“劍宗，段青鋒。奉師命，前來拜訪萬界宗。”他頓了一下，“順便想找個人切磋一下，試一試劍鋒還是不是那麼利索。”
沈長河從混元殿走出來。段青鋒看著沈長河，他觀察到沈長河的右手垂在身側時指節之間的間距比普通人的要長一些，那是經常握拳之後留下的痕跡。他也注意到沈長河站在那裡的時候，重心不在兩腳正中，而是偏左了大約兩指寬的位置，那不是一個防守站位，更像是一段即將啟動的過渡。段青鋒的目光在沈長河的手上多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你要找誰切磋？”沈長河問。段青鋒把背上的劍解下來，劍鞘橫握在手裡，像在掂量一件還沒有決定要用來做什麼的物件。“隨便。只要是你萬界宗能打的就行。”
青山從演武場走過來。他的刀還在腰間，手垂在身側，步子不快，像一座正在緩慢移動的山。他走到沈長河旁邊站定，沒有說話。段青鋒的目光落在青山身上，從腳尖看到肩膀，再從肩膀看回腳尖。他的目光在青山的手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你是戰鬥堂堂主？”“青山。”“好，就你。”
兩個人走到演武場中央。劍宗的年輕弟子抽出劍，劍身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冷光，像一塊剛從溪水裡撈起來的石頭。他的起手式很標準，劍尖朝下，左手虛按在劍柄上方，像一棵正在伸展的樹苗。青山沒有拔刀，沒有擺任何姿勢，只是站在那裡，兩隻腳分開約與肩同寬，重心下沉半寸，腰背平直，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次仍然沒有彎過的老樹。段青鋒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見過很多種起手式，有的快，有的穩，有的意在劍先。但青山這種不叫起手式，叫等。
第一劍。段青鋒先動了，劍從下往上撩，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取青山左肩。速度不慢，劍尖經過最高點時沒有停頓，順勢向下壓。青山沒有躲，他往左偏了半個身位，那劍擦著他的衣袍過去，割開了一道口子，但沒有碰到皮肉。青山的手伸出來，不是握拳，是張開的手掌，拍在劍身的側面。力道不大，但角度剛好，劍被拍得偏離了軌道，段青鋒的劍尖戳在地上，濺起一小片塵土。青山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第二劍。段青鋒轉腕，劍從地上彈起來，橫著削向青山的腰。這一劍比剛才快，劍身帶著風聲，像一根被拉緊的弦突然彈開。青山沒有退，他迎上去半步，右手從腰間抬起來，手掌拍在劍脊上。同一個位置，同樣的力道，劍身被拍得發出嗡的一聲，像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撞了一下，整把劍的平衡被打亂了。段青鋒的劍尖往下一沉，他趕緊翻腕穩住，但劍已經偏了半尺。青山沒有趁機出手，他退回去，又站回原來的位置。
第三劍。段青鋒收劍，沒有立刻再出，他盯著青山看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把劍尖舉平，往前刺出。這一劍沒有花哨的動作，直來直去，像一個把所有的多餘動作都去掉之後剩下的骨架。青山沒有拍他的劍。這一次青山抬起了右手，手掌朝下，壓在了劍尖旁邊三寸的位置。不是拍，是壓。他的手掌貼著劍身往下按，帶著一股向下的力，段青鋒的劍尖被壓低了，從他胸前的角度滑向地面。段青鋒想抽劍，但劍被青山的手掌按著，像被一塊石頭壓住了，拔不出來。
青山鬆開了手，退了一步。“三招。”段青鋒低頭看著自己的劍。劍尖插在土裡，劍身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他站在那裡盯著那層灰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然後把劍從土裡拔起來，在衣袍上擦了一下，插回鞘裡。“我的劍不夠快。”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確認的事。“不是你的劍不夠快。”青山說。段青鋒抬頭看他。“那是？”“是我不躲。”
段青鋒又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再說話，但他把劍從鞘裡重新抽出來，握著劍柄讓劍身斜靠在肩膀上，像在做一件他需要安靜地去做的事。站了幾息之後，他開口問了一句：“剛才那一下，你是怎麼拍偏我的劍的？”青山想了想。“你出劍的時候，手比劍慢。你的劍先到了，手才跟上。我拍你劍身的時候，你的手還在後面。”
段青鋒沒有說話。他把劍收起來，走回到沈長河面前。“我回去告訴師父，萬界宗不只是能扛。還能打。”他停了一下，“下次來，我帶更好的劍。”段青鋒轉身走了。他的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像在走的時候還在琢磨青山的最後一段話，走到山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叫什麼？”“青山。”“記住了。”
趙小山蹲在灶房門口，從頭到尾看完了那三招。他把手裡的樹枝放下，轉頭問阿白：“青山師兄剛才拍劍那一下，算招式嗎？”阿白在剝豆子，沒有抬頭。“算。算他練了三年的肉身卷。”趙小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演武場上的青山。青山正蹲在地上，把被劍尖戳出來的那圈土坑用鞋底抹平。
夕陽落下去的時候，演武場的地面恢復了平整。段青鋒的背影已經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青山蹲在地上用手指把最後一粒碎石撥回坑裡，又用手掌拍了拍周圍的土。他的拇指沿著劍身拍過的位置慢慢撫過了一遍，像在清點一道已經被覆蓋了多次的痕跡，數完之後才站起來，把腰間的刀鞘重新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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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