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長老再次來到萬界宗的時候,帶的藥材比上次多了一倍。她揹著一隻大竹簍,竹簍邊緣磨得發亮,揹帶在肩上勒出兩道深痕,她的肩膀朝前弓著,用揹帶的拉力把自己穩住。小蓮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拎著一隻小布袋,布面上繡著丹霞谷特有的葉脈紋。
大黑這次沒有縮頭,它趴在門口,把殼往旁邊挪了不到一尺,留出的過道剛好夠一個人加一隻竹簍側身透過。柳長老走過去的時候低頭看了它一眼,大黑的眼睛睜著,跟她對視了一瞬,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多說。小蓮跟在她後面跨過門檻時,腳步猶豫了一下,踩到門檻內側才鬆了口氣,像是擔心那隻龜會突然合上殼把她夾住。大黑沒有動,它的頭縮回去一半,只留下一條縫,縫裡透出的眼睛還在看她。
沈長河從混元殿走出來,站在臺階上。柳長老把竹簍放在地上,揭開蓋子。裡面的藥材堆得滿滿當當,每一層都用乾草隔開,邊緣壓得很緊,竹簍內部的每一個空隙都被塞滿了。清心草碼得整整齊齊,根鬚朝下朝簍底壓緊,每株的根系都裹著一層薄薄的溼苔蘚,根部沒有斷口,是整株挖出來的。凝血花的花瓣被一片一片的枯葉隔開,防止擠壓變形,花瓣邊緣沒有焦黃,花蕊的柱頭完整,花粉在花瓣背面均勻地沾了一層。還有幾株紫蘇草,莖稈筆直,沒有斷口,葉片上沒有蟲眼,葉面有一層細密的水光,像剛被露水洗過。小蓮在旁邊站著,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布包,指節泛白,她的手指在布面上來回搓著,攥得太用力了。柳長老看了她一眼,她才鬆開手,把布袋放在簍子邊緣。布袋落下去的時候發出悶響,裡面裝的是種子,那些種子的形狀和分量和上次沈長河收到的是一樣的,但這一袋更大,口沿扎得更緊。
“丹霞谷,柳長老。”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的手指上還帶著乾草的碎屑和泥土的氣味。“上次說的是‘試試看’。這次我來說定了。”
沈長河看了看她,看了看竹簍裡的藥材,又看了看小蓮放在簍邊那隻布包。“說定什麼?”“長期合作。丹霞谷出藥材、出丹方、出教煉丹的人。萬界宗出靈田、出弟子、出學煉丹的人。藥材收成之後,按照四六分,你們六,我們四。”她的聲音比上次更穩,語速不快不慢,像在唸一份已經反覆推敲過的條款。她說“你們六”的時候,語氣沒有猶豫,像那個比例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了。“第一批藥材我帶來了,不收定金。你信我,就拿去用。你不信我,我揹回去。”她說著,把竹簍的蓋子重新合上,手指在蓋子邊緣收攏了一下,但沒有扣緊,像是已經決定了這個動作只是為了讓沈長河看見還有退路,而她自己並不打算真的使用它。
沈長河看著她。“你信我,為什麼還要來第二次?”柳長老的回答沒有猶豫。“第一次是看你能不能打。第二次是看你打了之後變不變。變了的,不合作。沒變的,可以。”她說“變”這個字的時候,音量降了半度,像是在對沈長河做出某種更細緻的區分。
沈長河走下臺階,走到竹簍前面,蹲下來,撥開幾株清心草的葉片看了看根鬚的斷口——切口平整,是在採摘時用刀片斜切一刀後留下的,沒有拖拽的痕跡。他把草葉放回去,又拿起一株紫蘇草,在手裡翻轉了一圈——莖稈沒有彎曲的摺痕,說明是整株直立採摘的,沒有堆壓過。“你派誰來教?”“我。”柳長老說,“三個月,我住下來教。順便看看你們的靈田到底適不適合種紫蘇草。教完了,換人。”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趙小山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到了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根樹枝,聽到“三個月住下來”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停了,樹枝懸在離地面半寸的地方,沒有落下去。阿白站在灶臺邊沒有出去,但她把鍋蓋掀開一道縫,讓粥的熱汽從縫隙裡翻出來,湧到灶臺上方鋪了一小片,她的耳朵朝後轉著,在聽院子裡的對話。李元從山門那邊拄著手杖走過來,在山門內側站住,沒有走近。手杖的底端在他腳下反覆點了兩下才停住,像在用那個動作穩住自己的重心。林驚蟄從臺階側面露了個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情形,又退了回去,腳步聲在木板地上響了四聲,然後停住了。
沈長河站起來。“可以。”柳長老點了點頭,轉身把竹簍蓋子重新蓋好。她的動作不緊不慢,手指在竹簍邊緣收攏了一下才鬆開。她轉身走下山道。小蓮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沈長河一眼,又轉回去了。她回頭的動作很快,像在確認自己該記住的某個細節是否已經印在了記憶裡。
沈長河站在原地,看著她們走遠。那一老一少的背影被下午的太陽曬得有些發白,竹簍在柳長老背上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小蓮的布袋在手裡擺盪著,像一個還沒有完全合上的袋子,正在把裡面的東西慢慢收緊。
孫立從灶房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握著一把清心草,草莖還在滴水,水滴沿著葉脈滑落,在他腳下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溼跡。他的目光從竹簍落到柳長老遠去的背影上,又落到沈長河站著的背影上。他握著清心草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向前走一步。清心草的根鬚在他掌心裡慢慢滴出水來,他仍然沒有說話,也沒有向前走。陳鐵生蹲在灶房後牆根下,斷袖空著,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截磨短的炭筆在木板上劃了半道弧線,停頓了一會兒,那半道弧線的終點處留下一個細小的墨點。他看了那個墨點很久,沒有去把它描圓。
---
(第二百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