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宗的人第五天來的。這次鐵山還是走在前面,鐵錘跟在後面,兩人肩上各扛著一隻鐵皮箱子。鐵山那隻箱子大一些,邊角被磕碰過好幾次,凹進去的地方已經被金屬疲勞磨出了細密的皺紋,箱釦缺了一個,用一根鐵絲擰住,鐵絲末端被彎成了一道彎鉤,扣進箱體原有的鎖孔裡。鐵錘扛的箱子小了一圈,但走得比鐵山慢,箱底和地面之間的距離比鐵山那隻矮了三指。他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拖著,每次落地都會慢上半拍——他左膝那條從褲管裡透出的繃帶邊緣還沒有完全乾透,敷過新藥,草汁滲透布面後留下了一片比周圍顏色更深的區域,邊緣還帶著一絲溼潤的反光。
鐵山在山門口把箱子放下,沒有急著說話。他看了看大黑——大黑沒有縮頭,也沒有挪位置,它的頭伸在外面,像是在等一句還沒開口的招呼。鐵山把視線從大黑身上收回來,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那塊門檻石——門檻內側的邊沿已經被踩出了一道淺淺的凹槽,那是最近才形成的。他把箱子蓋開啟,最上面一層是鐵錠,碼成三列,每列六塊,每一塊的長度和厚度用目測幾乎一致,邊緣沒有毛刺,稜角之間沒有摺疊層疊的痕跡。鐵山順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枚在手掌裡掂了掂,又翻了一面看了看底面。銀粉的厚度在下午的光線中薄而均勻地鋪開,填滿了紋路的每一道溝槽,卻沒有漫出槽口,像一條已經被澆鑄過的河床,水位剛好停在河堤的頂端沒有溢位。他把鐵錠放回去,掀開了另一隻鐵皮箱的蓋子——裡面碼著三把成品兵器。一把短劍,劍身窄,刃線打磨得均勻,收尾處沒有突然變細或變鈍的過渡,像一條被反覆拉直過的線。一把斧頭,刃口薄,斧背厚,握柄上的纏布已經被手汗浸過多次,顏色比新布深了一層,纏布收口的位置被埋進了手柄末端的凹槽裡,不會輕易鬆脫。一把匕首,最簡單的一把,沒有護手,沒有裝飾,刃面是啞光的,像一塊被水衝了很久的石頭,表面沒有留下任何打磨的痕跡,但指腹壓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刃線方向有一道微不可見的弧。
鐵山看著沈長河。“這三把是樣品。你滿意,我按這個標準往下做。你不滿意,我改。礦石換鐵錠,礦石換法器。你說了算。”他把匕首從箱子裡抽出來遞過去,刀柄朝外。沈長河接過來,刃面啞光,但摸上去是滑的,指腹沿著刃線走了一遍,沒有感覺到明顯的毛刺或卷邊。他把匕首翻了個面,刀背上的錘痕已經被打磨平了,只剩下一層極淺的細紋。他把匕首放回箱子裡,拿起了那把短劍,沒有看刃面,先看了看劍柄——木頭打磨過,沒有毛刺,纏布收口的位置被壓進了一道凹槽裡,收得很緊,他試著握了一下,虎口的位置剛好卡在纏布最厚的那一段上。“這批鐵錠,能換多少?”“二十塊。”鐵山說。“換什麼?”“換你們玄黃之氣澆過的礦石。不要你現挖的,你存著的也行。挖出來超過半個月的,加一成。”他嘴裡說著,目光已經從箱中的鐵錠上移開了,像在等一個不太可能被拒絕的數字落地。
沈長河把短劍放回箱子裡。“礦石有。但我不換成品。我換你派人來教。”鐵山看著他。“教什麼?”“鍊鐵。從怎麼燒火開始,到怎麼淬火結束。從頭到尾。”鐵山的目光在沈長河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到他身側的皮箱上,他端起箱子把擺歪的鐵錠正了正。“器宗教人,只教學徒。你是萬界宗的宗主,你的弟子來器宗,按學徒算。來兩年,打兩年下手,第三年才讓碰鐵水。”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從沈長河臉上移開,落在他自己放在皮箱邊沿上的手指上,指腹上有一道被燙過之後留下的舊痕。“不過你要是能空出一塊能搭爐子的地方,我可以讓鐵錘在這邊住上幾天,帶著你手上那幾個想學打鐵的,從升火開始。一次教兩到三個人,多了看不過來。你安排得過來我就教,教到什麼程度看他們自己。”
沈長河點了點頭。“爐子地方有。演武場東邊那間空屋,原來放的柴火,下午就能騰出來。”鐵山看著他說完那句話,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側身讓開一步,露出身後的鐵錘。鐵錘把肩上的小皮箱放在地上,箱子落地時磕在門檻石面上,發出一聲厚實的悶響,像一塊鑄鐵被擱在了平整的檯面上。他沒有抬頭看沈長河,蹲下來開啟箱釦,裡面裝著幾把鉗子和一塊磨刀石——石頭已經用了一半,中間凹出一道弧形的槽,凹槽兩側殘留著薄薄一層的鐵粉,已經被空氣氧化成了暗紅色。鉗子的鉗口處還殘留著被爐火燒過之後留下的藍黑色,手柄上的木頭已經被手掌磨出了光澤,是用了很久的舊東西,不是新配的。鐵錘把磨刀石從箱子裡拿出來放在門檻上,然後又把鉗子一把一把地拿出來,在門檻上排成一條線。每把鉗子之間的間距幾乎一致,鉗口朝向同一個方向,手柄朝下。他沒有起身,蹲在那裡看著那排鉗子,像是在確認它們的位置和數量,然後把磨刀石翻了個面,又看了一會兒,才站起來看著沈長河。
“從零開始。”沈長河說,“慢慢來。”鐵山沒有回答。他彎腰把皮箱的蓋子重新合上,提起箱釦,站起來,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鐵錘會留下。他教你們怎麼生火,怎麼選炭,怎麼看火色——爐膛底部溫度夠了之後,他會告訴你們下一步要做什麼。至於他能在你們這邊待幾天,看他能教會多少人。”他沒有回頭,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鐵錘蹲在門檻旁邊,把排成一條線的鉗子又依次從大到小捋了一遍,才開始把箱子裡的東西重新碼回原位。他碼的時候比拿出來的時候更慢,每放一把鉗子都要在箱底騰出剛好容納它的凹槽,像在用觸覺為每一件工具確定一個只屬於它的位置。
傍晚的時候,趙小山蹲在演武場東邊那間空屋門口。鐵錘蹲在屋裡,已經開始用幾塊碎磚砌爐膛了。他從箱子側面摸出一把平鏟,把磚塊之間的縫隙用手指抹上溼泥,抹完之後又退後半步檢查了一遍垂直度,才轉頭對趙小山說了一句:“明天我去找炭。你找個桶裝水。”趙小山說:“桶有,灶房後面的水缸旁邊有兩個空桶。你要多大的?”鐵錘想了想,伸手比了個高度:“到膝蓋。鐵的。”趙小山站起來往灶房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鐵錘正在砌的爐膛,那幾塊磚已經被泥巴糊住了縫,立起來之後的垂直面和他手裡那把鐵尺貼合時沒有透光。
阿白蹲在灶房門口沒有起身,看到趙小山跑過來又跑回去,低下頭繼續淘米,但耳朵朝東邊那間空屋的方向轉著。風從演武場那邊吹過來,帶著碎磚和溼泥的氣味,混在灶房的米香裡,像一道還沒有被完全排好的作息被加進來之後,在晚飯的蒸汽中重新調整了它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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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