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冥老祖坐在白骨椅上。
椅子上的符文還在微微發光,暗紅色的光紋沿著骨頭的紋路緩慢流動,像一層正在被反覆加熱的液體正在沿著河床邊緣冷卻。他坐在那裡,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按著一塊頭骨的眼窩。他的面前站著三個長老,誰都沒有說話。他的左手還纏著繃帶——那是沈長河那一拳留下的,碎虛的餘勁滲進了他的腕骨,三天了還沒完全消退。他低頭看著那道繃帶,繃帶的邊緣已經開始發黃,滲出一層極淡的暗色,像是一個已經癒合但仍在緩慢滲液的口子,正在被他的體溫反覆浸溼又烘乾。他沒有解開它,只是看著它,像在看一件他還沒有決定怎麼處理的東西。
“世界之力。”他說。他的聲音比他坐下之前更輕,不是虛弱,是一種正在向內收攏的沉,像一個人的氣息在說出那四個字時正在被壓低到他身體的最深處。“界修。丹田碎了,天地開了。他的體內有一個世界在長。”
沒有人回答。那個被打傷的金丹頭領站在三個長老身後,他低著頭,但他在聽。
“我師父也曾經是一個界修。”血冥老祖的聲音在他說出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像在等那句話的尾音自己落定。“他丹田碎了之後,也長了一個世界。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但他教我的時候,我感覺到過——他體內有一個地方靈氣比外面濃,濃到像另一層天地。他每次佈陣的時候,那個地方的邊緣會從他的指尖滲出來,像一條正在被拉直的線正在緩慢地穿過他所有的經絡。”
那個金丹頭領抬起頭。他之前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他跟我說過一句話。”血冥老祖說,“他說:‘這個世界是被封住的。封住它的人在上面看著,等我們修到頂,然後把我們吃掉。你要修到比那個頂更高,或者修到讓它看不見你。’”他說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那時候我還不懂。我以為他是在說天劫。天劫我們都知道,渡劫失敗就是死,渡劫成功就是飛昇。他說的‘吃掉’,不就是天劫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左手。繃帶的邊緣已經幹了,暗色的部分正在向中心收縮,像一層正在被緩慢烘乾的膜正在從邊緣開始變硬。“後來他渡劫了。我站在山下看著。那天沒有云,天是灰的,和他平時渡劫的天一樣。他飛到半空中,雷劫落下來,一共九道。前七道他接住了。第八道他接住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我以為第九道會來。但第九道沒有來。”
他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
“天裂開了。不是雷劫。是那層天自己裂開的,裂口後面有一個東西,沒有形狀,沒有顏色,但它伸出來了——像一隻手,又不像手。它抓住了我師父。我師父的身體在它手裡開始變淡,變透明,像一團正在被風吹散的煙。我聽到他的聲音從裂口的方向傳下來,他說:‘跑。’”血冥老祖把右手從扶手上抬起來,翻過來看著掌心。他的掌紋很亂,像乾涸的河床。“我跑了。跑了很遠,遠到我聽不到他的聲音,遠到看不見那天的天。我在一個山洞裡躲了七天,七天之後出來的時候,那天的天空已經恢復正常了,灰白色的,和任何一天一樣。”
“我一直以為我師父是渡劫失敗死了。後來我查了很多年,查到他那一脈的修士,沒有一個飛昇成功的。他們都在渡劫的時候‘失敗’了,但他們的屍體從來沒有出現過。有門派的人說那叫‘形神俱滅’,但我查了那些門派的記錄,‘形神俱滅’的修士,他們的命牌會碎。我師父的命牌沒有碎。它在他渡劫那天之後還亮了很多年,慢慢變暗,但沒有碎。它一直亮到有一天,我去看它,它在我的掌心裡慢慢地暗了。”
他把右手放回扶手上。
“天道吃人。”他說,“不是天劫。天劫是它放的餌。你修到它想要的程度了,它就開啟一道門,把你收走,吃掉。它不挑修士的善惡——好人它也吃,壞人它也吃。只要修為到了,它就要。”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三個長老。“所以我不飛昇。我殺別人,用他們的精血來煉,用他們的命來堆我的修為。我不飛昇,我就不會被天道吃掉。他們死了,我活著。我錯了嗎?”
沒有人回答。三個長老站在那裡,像三棵被風吹乾了的樹。那個金丹頭領在後面站著,低著頭,他的肩膀微微繃緊著,像在等一個已經被他預判過的落點。
血冥老祖從白骨椅上站起來,走到正殿門口。殿外的天空是暗紅色的,被血煞宗的護山大陣罩著,雲層很低,像一層已經凝固的血漿正在緩慢地流動。他站在門口,面朝萬界宗的方向。雖然從這裡看不到萬界宗,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方向,像在等待一道已經被他提前確認過路徑的訊號。
“沈長河也會被天道盯上。”他說,“界修是天道的目標。他修得越快,天道盯得越緊。我要在他被天道吃掉之前,拿到他的世界之力。不是我要用。是我要用它來擋住天道。”他轉過身來,看著殿內那三個長老。他的左手抬起來,纏著繃帶的那隻手,在暗紅色的光線中泛著暗淡的輪廓。“準備人手。這一次我親自去。”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從地面深處翻上來的,帶著一層他已經反覆掂量過的重量。“不是為了殺他。是為了在他被吃掉之前,把他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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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