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個洞口出來之後,血冥老祖在山上坐了一整天。那時候他還叫趙一塵,一個散修,一個剛失去師父的年輕人。他坐在洞口外面的石頭上,面前是那片他已經看了七天的山谷,山谷裡的樹和七天前一樣綠,風的方向和七天前一樣,鳥叫的聲音和七天前一樣。唯一不一樣的,是那天的天——那天是灰的,像一層蒙在萬物上的膜,沒有厚度,但他能感覺到它的邊緣正在持續地向下壓迫。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層灰白色的天。沒有云,沒有太陽的輪廓,沒有風,沒有任何變化。但他能感覺到那層灰色正在以一種極慢的速度向地面靠近,像是空氣本身正在被壓縮。他伸出手,手掌朝上,等了一會兒,沒有東西落進他的掌心。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繼續坐著。太陽落下去了,天的顏色從灰白變成暗藍,又變成深黑,星星出來了,月亮升起來了。他坐在那裡,看著天從黑變藍,從藍變灰,灰重新變白。他仍然看著那層白,等到它開始泛出那種他第一次注意到它時的灰色,他才站起來,走下山,再也沒有回頭。他在下山的路上走了一會兒,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洞口。洞口是黑的,沒有光透出來,像一道正在緩慢閉合的裂隙。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完全合上,才轉身繼續往下走。
趙一塵用了十年去查他師父的死因。他翻遍了師父留下的每一卷筆記,沒有提到天劫的任何異常。師父的筆記寫得很細,每一頁的邊角都壓平了,字跡工整,沒有一處塗改。他翻到最後一頁時,看到師父在頁尾寫了一行很小的字,字跡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寫完之後又描過一遍:“封住它的人在上面看著。”他看了很久,把那一頁合上,沒有在上面做任何標記。
他翻遍了師父的遺物,找到一枚命牌,命牌已經暗了,但上面沒有裂紋——和那些真正在雷劫中魂飛魄散的人留下的碎裂命牌不一樣。他帶著那枚命牌去找過三個專門研究天劫的修士,前兩個說“命牌不裂不代表活著,可能是消散得不夠徹底”。他等了第三個,第三個看了他很久,問了他一句話:“你師父在渡劫的時候,是不是有一段時間沒有聲音?”趙一塵沒有回答。他站在那個人面前,手裡握著命牌,他的手沒有抖。他記得那道裂口出現之後,師父的聲音只說了一個字:“跑。”然後什麼都沒有了。不是慘叫,不是悶哼,是聲音被切斷了,像一段正在執行的路徑在最關鍵處被突然掐斷,留下的空隙裡什麼也沒有。他拿著那枚命牌走回師父當年渡劫的那座山,站在那個位置重新看了一遍那天的事。他把師父渡劫前說過的那句話重新想了一遍——“這個世界是被封住的。封住它的人在上面看著,等我們修到頂,然後把我們吃掉。”吃掉。不是殺死,是吃掉。
他站在那座山的山頂上,面朝天空。他把自己代入師父的視角——一個界修,體內有世界,修到金丹巔峰,準備渡劫。天空裂開,一隻手伸出來,抓住他,把他拖進去。他被吃掉。趙一塵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不是界修,他只是普通的散修,修的是最普通的五行功法,不擅長,沒有奇遇,師父死了之後他靠著自己摸索。但他和師父有一個共同點——他不是“上面”的人。“上面”有人在吃修士,那些被“吃掉”的修士,他們在下面修了一輩子,以為渡劫是飛昇,不知道那是圍獵的終點線。趙一塵站在山頂上,做了一個決定。他沒有決定“怎麼辦”,他決定了一件事:他不會再讓任何人吃到他。無論用什麼方法,他都要活。他要把自己的修為修到沒有人能夠到的位置,或者修到“上面”看不見他的位置。那時候天快亮了,山脊線的邊緣正在泛起一層灰白色的光。他站在那裡,面朝那個方向,等到光完全鋪開,才轉身下山。
他開始殺人。第一次殺人,他在半夜殺了一個和他同階的散修。他蹲在路邊的灌木叢後面,等了兩個時辰,等那個散修在樹下睡著了,才走過去,從背後捅了一刀。他沒有瞄準心臟,他想看看刀進入人的身體是什麼感覺。刀進入的時候他感覺到一層持續的阻力,在穿過皮膚之後變得順暢了一些,然後碰到了一根骨頭。他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繞過那根骨頭,繼續往前送。那個散修在睡夢中動了一下,沒有醒。趙一塵把刀拔出來,又捅了一次,這次刺得更深。那個散修的身體繃了一下,然後鬆開了。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手裡攥著的那塊靈石掉在地上,滾了一圈,停住了。趙一塵低頭看著那塊靈石,靈石是下品的,邊緣還殘留著被手汗浸過的印記,顏色比周圍更深一些。他蹲下來把靈石撿起來揣進懷裡,然後把屍體拖到灌木叢後面埋了。他埋得很深,挖了三尺,又用石頭壓了一層土,然後把刀在溪水裡洗乾淨,插回鞘裡。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住的地方,手放在胸口,刀放在枕頭旁邊。他閉了一會兒眼睛,但沒有睡著。他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它從快變慢,從慢變回正常。他後來睡著了,但天剛亮就醒了,醒了之後他沒有起來,他躺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光正在沿著牆壁慢慢往下走。
從那天開始,他不斷地殺人,從散修殺到宗門弟子,從築基殺到金丹。他創立了一個叫“血煞宗”的小宗門,把那些走投無路的魔修、散修、亡命徒收攏到門下,教他們血祭之法。他告訴他們:“我們不飛昇。我們殺人,用別人的命來堆自己的修為。我們不修到天道能看見的高度。我們就在下面修,修到下面的所有人都不敢動我們。”有人問他:“那修到最後呢?”他說:“修到天道也吃不下我們。”
他坐在血煞宗正殿的白骨椅上,看著那枚暗掉的命牌。他把它放在掌心裡握了很久,然後把它放進一個木盒裡,放到正殿最深處的暗格裡。他站起來,走到正殿門口。暗紅色的天空籠罩著整個宗門,血煞宗的護山大陣在持續運轉著,像一層被反覆加熱的膜正在收縮和膨脹。他站在那裡,面朝天空。“我殺別人,是為了不被天道殺。”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那枚已經暗了多年的命牌聽的。“我錯了嗎?”沒有人回答他。天空沒有裂口。那天之後,他就叫血冥老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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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