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冥老祖第一次聽說萬界宗，是在一個長老的彙報裡。那個長老是被沈長河一拳打傷的金丹頭領，他跪在正殿中央，把萬界宗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他說到沈長河的拳沒有靈力波動時，血冥老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聽到“他體內有東西，不是丹田，是更大的東西”時，他的手指開始敲。他聽到“他腳下的泥土裡有金色的霧氣滲出來”時，他的手指停了。“你確定？”他問。“確定。”那個金丹頭領說，“我在萬界宗的山腳下用血煞鏡照了三天，他踩過的每一塊石頭下面都殘留著世界之力的痕跡。像是一種正在持續的滲漏。”血冥老祖坐在白骨椅上，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久到那個金丹頭領跪到膝蓋發麻，換了一下姿勢。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又開口問了一句：“你當時看他的時候，他是什麼狀態？”“他在山門口站著，沒有拔刀，沒有蓄勢，就站在那裡。但他站在那裡的時候，我感覺到——他身體的邊緣有一層正在緩慢擴張的邊界，像一圈正在緩慢擴大的水紋正沿著他的輪廓持續向外延伸。”血冥老祖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放在自己纏著繃帶的左手上。
“世界之力。界修。他的體內有一個世界，一個正在長、正在活的世界。”他站起來，走到正殿門口，看著外面暗紅色的天空。“我師父體內也有一個世界。他死的時候，那個世界碎了。我看到他的世界碎片從裂口裡落下來，在半空中就散了，像水落進沙漠裡，什麼也沒有剩下。”他沒有繼續說下去。那個金丹頭領等著，但他沒有等到下一句話。他跪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血冥老祖站了一會兒，開口說：“去查。查他的體內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有多大，在長，還是沒有在長。”
接下來一個月，血冥老祖陸續收到了四份回報。第一份是一名探子的回報：“萬界宗宗主沈長河，原青雲宗外門弟子，丹田曾碎裂，後重新修復。體內靈力運轉方式與正常修士不同，疑似體記憶體在獨立空間。該空間半徑約五里，內有一片靈田、若干靈藥及一座石碑，石碑上刻‘萬界’二字。空間內靈氣濃度高於外界三倍以上，且有生長跡象，邊緣隔膜正在緩慢後退，推測該空間處於持續擴張狀態。”第二份回報來自另一個方向的探子：“沈長河體內世界邊緣隔膜在持續後退，後退速度均勻，約每日推進三尺，未受外界干擾。前進方向未有偏轉。推測該世界正在勻速擴張。”第三份來自潛入萬界宗周邊的暗哨：“沈長河體內世界產出一種金色霧氣，經取樣對比，與上古記載的玄黃之氣特徵一致。濃度適中，分佈均勻，正在持續滲透他的經脈與骨骼。他肉身的強度正在同步提升。”第四份回報來自最後一名探子，附了實地測量記錄：“該世界的邊界隔膜在距離山門兩裡外的地下深處同樣存在，延伸方向與地表一致，深度約三丈。隔膜表面有微弱靈力波動，溫度比周圍土層低半度。退速均勻，未見加速或停滯。”血冥老祖把四份回報看完了，把它們放在白骨椅的扶手上，沒有疊起來，也沒有燒掉。他坐在椅子裡，他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從暗紅變成深紅又變回暗紅，久到殿內的符文換了一輪流轉的週期。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像在用自己的全部重量測試那四份回報的承載力。“他的世界是活的。在長，在擴，在產出玄黃之氣。它正在變得越來越完整，越來越像師父當年的那個世界。”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這就是完美的祭品。”他站起來，走到正殿門口，面朝萬界宗的方向。
他看不到萬界宗，但他能看到萬界宗所在的那片天空正在慢慢地變亮，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升起的膜正在覆蓋原有的底色。“我需要他的世界之力。不是把它煉化，是用它來擋住那雙手。我師父沒有擋住的東西，我要用他的世界來擋。”血冥老祖轉過身，看著正殿裡的五位長老。“從今天起，停止對其他宗門的血祭。所有資源集中到萬界宗方向。我要那個世界完整地、不帶裂縫地、活著的。誰把它弄碎了，誰自己來填。”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落進水裡，沉到底之後漾開的波紋還在持續擴散。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五個長老依次走出正殿。殿門在他們身後合攏。他轉過身，面朝正殿最深處的那個暗格。暗格的門關著，裡面放著那枚已經暗了多年的命牌。他沒有走過去開啟它，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暗格的輪廓。殿內的符文還在流動，暗紅色的光在牆壁上鋪開又收回，像一層正在被反覆拉開的帷幕。那道暗格的輪廓在每一次明滅中都保持著相同的形狀和大小，他看了很久，才轉身走回白骨椅旁邊坐下。他的手在扶手上停著，沒有握緊，也沒有鬆開，手指放在那塊頭骨的眼窩位置，像在感受那層符文的餘溫正在透過骨壁向上傳導。他坐在那裡，面朝殿門，殿門已經合上了。他在等，等下一次門開啟的時候，門縫裡透進來的光線和他記憶中的那一道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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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