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亮。霧氣還沒散，草葉上掛著露珠，踩上去溼漉漉的。
營地的空地上，沈長河站在中央。青山和阿白站在兩側。沒有香案，沒有祖師牌位。只有幾塊石頭壘成的一個小臺子，上面放著一碗清水——阿白從溪邊打來的。水很清，能看到碗底的石頭。
林驚蟄走過來，站在沈長河面前。他的衣服洗過了，雖然還是破的，但乾乾淨淨。頭髮也用水梳過了，不像昨天那樣亂糟糟的。他把手背在身後，站得很直，但手指在袖子裡攥著，指節泛白。
沈長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晨風吹過，松針沙沙響。霧氣在林子間緩緩移動，像有人在遠處走路。
“我沒什麼能教你的。只能教你一件事：活著。”
林驚蟄抬起頭。
“活著不是不死。是死不了。被人打趴下了，還能站起來。被人踩進泥裡了，還能從泥裡爬出來。被人說廢物了，還能往前走。”
沈長河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青山和阿白站在兩側，一動不動。
“我教不了你功法，教不了你拳法，教不了你怎麼變強。我只能教你一件事——活著。活到變強的那天。”
林驚蟄跪下，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泥土上，咚咚響。第一下，泥巴沾在額頭上。第二下，泥巴里夾著細碎的石子，硌得生疼。第三下，額頭破了皮，滲出血絲。他沒有擦，直起身，看著沈長河。
“師父，我記下了。”
青山從懷裡掏出那塊木炭，在地上寫了四個字：活著。站住。他把木炭遞給林驚蟄。
“寫一遍。”
林驚蟄接過木炭，蹲下來，照著寫了。筆畫歪歪扭扭，但能認出來。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木炭在泥土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突然，林子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是風吹草的聲音，是腳步聲。很輕，但很快。
青山猛地站起來，脊背微弓。“有東西。”
一頭灰毛野狼從灌木叢裡鑽出來。不大，比尋常的狼大一圈，毛色灰黑，肚子癟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乾枯的樹枝。它的眼睛發綠，盯著這邊，嘴角流著口水，黏糊糊的，拉成絲，滴在地上。煉氣中期，餓瘋了。
阿白要衝過去，沈長河抬手製止她。
他看了林驚蟄一眼。“站著別動。”
然後他轉身，朝野狼走去。步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碎石在他腳下不滑不晃。
野狼齜牙，露出兩排尖牙，牙縫裡塞著肉絲，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吃的東西。它低吼，喉嚨裡滾出悶雷一樣的聲音。它後退了一步，又停住。它餓，不想放棄。它的前腿微屈，身體下沉，準備撲。它的眼睛死死盯著沈長河的喉嚨——那是它最想咬的地方。
沈長河又走了一步。
野狼撲過來。快，但不夠快。它的身體在空中伸展，前爪探出，爪尖彈出半寸，像五把小刀。它的嘴張開，朝沈長河的喉嚨咬去。
沈長河側身，避開狼爪。狼爪從他耳邊劃過，帶起一陣風。他一拳打在狼頭上。灰白色的光一閃，野狼的身體飛出三丈，撞在一棵松樹上。樹幹咔嚓一聲斷了，狼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抽搐了幾下，不動了。它的眼睛還睜著，綠色的瞳孔散了，像兩顆磨砂玻璃珠。
林驚蟄站在原地，沒動。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手指在抖，腿也在抖。他見過妖獸吃人——鐵背蜈蚣吃了他爹孃。他見過人跑——村裡人跑，散修跑，他自己也跑。他沒親眼見過人打死妖獸。一拳，就一拳。那頭狼連叫都沒叫出來。
沈長河走回來，蹲在他面前。
“記住。活著不是為了捱打。活著是為了有一天，你能站在前面，保護後面的人。”
林驚蟄攥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裡。掌心被指甲掐出四個半月形的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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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十六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