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81章 回程(1)

作者:孟鯤·9小時前

天還沒亮,山裡的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漿糊。阿白第一個爬起來,乾草上的露水打溼了她的衣襟,她顧不上擦,把乾草疊好,把昨晚的火堆灰燼用土蓋住。她的腳底板還疼,昨天磨出的血泡雖然挑了,但走路時還是硌得慌。她把布條重新纏了一遍,繫緊,穿上鞋。

青山已經在收拾包袱了。他把乾糧、水囊、火摺子分門別類塞好,又把從魔修身上搜來的鐵牌和地圖貼身收著。林驚蟄最後一個起來,眼睛還是紅的,沒睡夠,但他沒有賴著,爬起來就去溪邊捧水洗臉。涼水激在臉上,他打了個哆嗦,清醒了。

沈長河站在洞口,看著北邊的方向。天邊有一線白,正慢慢變寬。他深吸一口氣,霧氣灌進肺裡,涼絲絲的。

“走吧。”他說。

四個人沉默地上了路。阿白走在最前面,耳朵不停地轉。清晨的林子很安靜,鳥還沒開始叫,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溪水的潺潺聲。她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石頭上,避開落葉和枯枝。青山跟在後面,步伐沉穩,像一座移動的山。林驚蟄跟在青山後面,努力讓自己的腳掌先著地、腳趾抓地,但踩了幾次還是滑了一下,踢翻了一塊小石頭。石頭滾下山坡,嘩啦啦響了一陣才停。阿白頭也沒回,但耳朵朝他的方向轉了一下。林驚蟄知道她在聽,他放慢了腳步,更小心了。

第一天,他們翻過了一座山。山路陡峭,碎石鋪路,踩上去嘩嘩響。阿白在前面探路,跑幾步停下來,蹲下摸土,站起來聽風。她找到了最穩的路,避開了鬆動的石頭和塌方的坡。青山偶爾伸手拉她一把,幫她爬過陡坡。林驚蟄學青山的動作,每一步都踩在青山踩過的地方,但踩得不夠穩,滑了兩次,膝蓋磕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他把褲腿放下,遮住傷口,沒讓任何人看到。

第二天,他們又翻過了一座山。路幾乎沒有了,灌木叢比人還高,荊棘刮在衣袍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阿白的頭髮被荊棘勾住了,她扯了一下,扯斷了幾根銀白色的髮絲,疼得齜牙,但沒有出聲。她繼續往前走,耳朵還在轉。林驚蟄的褲腿被刮破了好幾道口子,小腿上多了幾道血痕,他咬著牙,沒有喊停。青山走在前面,用身體為後面的人開路,荊棘刮在他的衣袍上,他不躲,也不減速。

兩天走了三天的路。

傍晚紮營的時候,阿白脫下鞋,腳底磨出了兩個血泡。她用針挑破,擠出血水,用布條纏上。林驚蟄蹲在旁邊,看著她的腳,問了一句疼不疼,阿白說不疼,但林驚蟄看到她皺眉了。青山打了兩隻野兔,沈長河架火烤。四個人圍著火堆,誰也不說話,各自想著各自的事。火星濺起來,在空中閃一下就滅了。野兔的油滴到火裡,竄起火苗,照亮了四個人的臉。阿白的臉紅紅的,林驚蟄的臉黑黑的,青山的臉一半亮一半暗,沈長河的臉看不出表情。

第三天中午,他們走到一道山樑上。從這裡能遠遠看到青雲宗的方向——幾座山後面,有一片灰濛濛的平地,那裡就是青雲宗的山門。沈長河站在山樑上,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離開青雲宗的那天,也是站在一個山樑上,回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那時候他以為再也不會回來了。現在他站在另一個山樑上,看著同一個方向,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阿白跑在前面,忽然停下來。她的耳朵猛地豎起來,像兩面繃緊的鼓皮。她蹲下,貼著地面聽了片刻,臉色發白。

“有人。兩個。在前面那片松林裡。”

沈長河走到她身邊。“多遠?”

“一百丈左右。腳步很輕,但來回走,不是趕路的走法。”阿白閉上眼睛,耳朵微微顫動,“是巡邏的。刀在腰上,走路時刀鞘碰腿,有聲音。”

青山走到沈長河身邊,壓低聲音。“魔修的斥候。”

沈長河沒有說話。他站在山樑上,看著前方那片松林。松林很密,樹幹粗壯,樹冠遮天,裡面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不是神識,是直覺。那裡面有危險。不是大危險,是小危險。兩個煉氣後期的魔修,他一個人就能解決。但這是他第一次和魔修交手。他以前打的是妖獸,是鐵掌門的弟子,是青雲宗的執法長老。那些人和魔修不一樣。魔修殺人不眨眼,他們沒有規矩,沒有底線。你打傷他,他不會跑,他會拼命。你打不過他,他不會留手,他會殺你。

“我去。”沈長河說。

“我跟你去。”青山說。

“不用。你看好他們。”沈長河看了青山一眼,又看了一眼林驚蟄。林驚蟄攥著拳頭,手心全是汗,指甲陷進肉裡,掐出四個月牙形的印。

沈長河彎下腰,貼著灌木叢往前摸。他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石頭和樹根上,避開落葉和枯枝。這是他跟青山學的——潛伏。把自己變成風,變成石頭,變成地上的影子。風吹過鬆林,松針沙沙響,蓋住了他移動的聲音。他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撥開一叢灌木,看到了那兩個魔修斥候。

他們穿著黑袍,腰懸短刀,手裡拿著長矛。一個站在松樹下,靠著樹幹,眼睛盯著山下的方向。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睛深陷,像一具會動的骷髏。他的左手按在刀柄上,拇指不停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紋路,這是長期處於警戒狀態的人才會有的小動作。另一個蹲在灌木叢後面,正在翻一個布包,裡面是乾糧和水囊。他的臉上有一道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將臉劈成兩半,疤痕是暗紅色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兩個都是煉氣後期,靈氣波動不強,但身上的殺氣很重。那種殺氣不是練出來的,是殺人殺出來的。

沈長河蹲在一叢灌木後面,觀察了一會兒。靠樹的那個比較警覺,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每隔幾息就轉頭一次,手始終按在刀柄上。蹲著的那個比較鬆懈,吃著乾糧,偶爾抬頭看一眼,嘴裡嚼著餅子,腮幫子鼓鼓的。沈長河決定先解決靠樹的那個。

他從灌木叢後面繞過去,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松針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他的心跳很穩,呼吸很慢。他挪到那棵樹後面,距離那魔修不到一丈。那魔修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手從刀柄上鬆開了。就這一瞬間。

沈長河站起來。

那魔修聽到聲音,猛地轉身。他的手已經握住了短刀的刀柄,刀拔出一半,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但沈長河的拳頭已經到了。灰白色的光一閃,拳頭砸在他胸口。那魔修連叫都沒叫出來,身體像被巨錘擊中,飛出去,撞在另一棵松樹上。樹幹咔嚓一聲斷了,松針簌簌落下,那魔修摔在地上,滾了兩圈,不動了。刀掉在他身邊,插在松針裡。

蹲著的那個魔修扔掉乾糧,抓起長矛,朝沈長河刺來。矛尖帶著風聲,直取沈長河的咽喉。沈長河側身,矛尖從他耳邊掠過,刺進他身後的樹幹,入木三分。矛杆嗡嗡震顫,震得樹皮脫落。沈長河右手抓住矛杆,猛地一拽。那魔修被拽得踉蹌,鬆開了手,身體往前栽。沈長河一拳打在他臉上,灰光炸開,那魔修倒飛出去,滾了兩圈,趴在地上不動了。他的臉歪向一邊,嘴角溢位血來,但胸口還在起伏。

阿白從後面跑過來,蹲在那兩個魔修身邊,用手指探了探他們的鼻息。“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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