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懸崖下面灌上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藤蔓在風中晃動,拍打著石壁,發出啪啪的聲響。
阿白赤著腳站在懸崖下面,腳趾摳進泥土裡。仰頭看著崖頂——暮色已盡,月光很淡,崖頂像一條黑線橫在灰藍色的天幕上,高得讓人腿軟。
她深吸一口氣,一步跨出。
縮地成寸。她的身體出現在一丈高的地方,手指抓住一條藤蔓。藤蔓很粗,有她的手臂那麼粗,上面長滿了細刺,扎進她的手指,疼得她齜牙,但她沒有松。又一步,兩丈。再一步,三丈。她的步法很奇怪,不像在爬,像在跑。每一步都踩在石壁的凸起或藤蔓的結節上,每一步都跨出比步幅更遠的距離。她的腳趾抓進石縫裡,像樹根扎進土裡。
她發現縮地成寸在垂直方向同樣有效——當她想著“上去”的時候,腳下的石壁像被摺疊了一樣,她的腳直接就踩到了更上方的落腳點。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她沒有時間去想。她只知道往上,往上,再往上。
青山站在下面,仰著頭,看著她越來越小的身影。他的手握成了拳頭,手心全是汗。林驚蟄攥著拳頭,指甲陷進肉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崖頂。沈長河沒有看阿白,他看著魔修營地。火把在晃,人影在動,沒有人注意到懸崖這邊。他的目光掃過營地的每一個角落,在心裡記下巡邏的路線和換崗的時間。東側果然沒人,連個暗哨都沒有。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阿白爬到了崖頂。她的手指被藤蔓刺得血肉模糊,但她沒有哭。她探出頭,往兩邊看了看。左邊是松林,右邊是灌木叢,中間是懸崖邊的一條小路。沒有人。她朝下面揮了揮手,然後從崖頂的樹上砍了幾根藤蔓,編在一起,編成一條繩,垂了下去。
青山先上。他抓住藤蔓,腳蹬石壁,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的手臂很有力,爬得很快,每一下都拉上去一尺。石壁上的青苔被他的腳踩掉了一塊,掉下去,落在碎石上,沒有聲音。林驚蟄第二個。他抓藤蔓的力氣不夠,爬幾步就滑一下。第一次滑,膝蓋磕在石壁上,破了皮,血滲出來,他咬著牙,沒有出聲。第二次滑,手肘磕在石壁上,腫了一塊,他咬著牙,沒有出聲。第三次滑,下巴磕在石壁上,血順著下巴滴下來,滴在石壁上,慢慢往下流。他咬著牙,還是沒有出聲。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爬得吃力。他不想拖後腿。
他深吸一口氣,把身體往上拉了一尺,又一尺。手在抖,臂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不松。他想起阿白教他的——腳掌先著地,腳趾抓地。他把腳趾摳進石縫裡,像阿白那樣,像樹根扎進土裡。穩了。他又往上拉了一尺。
沈長河最後一個。他把藤蔓在腰上繫了一圈,腳蹬石壁,手拉藤蔓,不緊不慢地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時候,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很遠,魔修營地的火把很小,像一顆顆火星。人也很小,像螞蟻。他想起自己在青雲宗的時候,也是這麼小,像螞蟻。被人踩,被人踢,被人一掌打碎丹田。現在他回來了,不是螞蟻了。但他不是回來踩人的,是回來救人的。他轉回頭,繼續往上爬。
四個人都上了崖頂。阿白蹲在灌木叢後面,耳朵豎著,聽周圍的動靜。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只有風吹松針的聲音,沙沙沙,像有人在遠處說話。還有懸崖下面的風聲,嗚嗚嗚,像有人在哭。
“這邊。”她壓低聲音,往東邊指了指。
四個人摸黑穿過灌木叢,繞過魔修的防線。路很窄,一邊是懸崖,一邊是陡坡。阿白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腳趾抓著地面,像貓。她的耳朵一直在轉,捕捉著風裡的每一聲響動。青山跟在後面,林驚蟄跟在他後面,沈長河殿後。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靈田。靈田被燒了。靈草燒成灰,灰燼被風吹得到處都是,落在路上,落在灌木叢上,落在他們的頭髮上。田埂塌了,水渠幹了,渠底的淤泥裂開了,像乾涸的河床。空氣裡有焦糊的氣味,混著泥土的腥氣,聞著讓人想吐。
沈長河站在靈田邊,看著那些灰燼。他想起師父蹲在田邊翻曬靈草的樣子,背彎得像一張弓。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幫師父翻曬靈草,把靈草翻斷了,師父沒有罵他,只是說“輕點”。輕點。他再也沒有機會輕點了。靈草燒了,田埂塌了,水渠幹了。但師父還在。
他蹲下來,抓起一把灰燼,握在手心裡。灰燼很細,從指縫裡漏下去,飄在風裡。他站起來,把手上剩下的灰燼拍掉,繼續走。
前面是柴房。柴房塌了。屋頂塌了一大半,剩下的幾根房梁歪歪斜斜地戳在那裡,像斷了骨頭的胳膊。牆倒了一半,露出裡面的乾草堆和破被子。乾草被燒成了灰,破被子被燒成了焦布,焦布上還有火星,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那些火星很小,像螢火蟲,在廢墟里忽明忽暗。
沈長河站在柴房前面,沒有停,只是看了一眼,就繼續往前走。但他走得很慢。他想起自己在這間柴房裡住了五年。冬天冷,夏天熱,下雨天漏雨,颳風天漏風。但他住了五年。在這裡睡覺,在這裡修煉,在這裡養傷。在這裡盯著房梁,以為自己要死了。在這裡吃了那碗粥,活了過來。他想起師父端著粥站在門口的樣子,碗是粗瓷碗,粥是白米粥,上面飄著幾片菜葉子。粥涼了,米硬了,但他吃得很乾淨。吃完把碗放在門口,師父來收碗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來。
他加快了腳步。
前面是師父的小院。院牆還在,門半開著。月光從門縫裡漏進去,在地上畫了一條長長的白線。院牆上的青苔還在,但牆根下多了幾攤暗紅色的血跡。血跡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裡面。
沈長河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聽到裡面有聲音。很輕,像什麼東西在地上磨。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他伸出手,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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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