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天還沒亮透。
阿白蹲在院子門口,耳朵轉來轉去。她在聽風,聽遠處吹來的、帶著異樣氣息的風。她的耳朵比任何人都靈,能聽到三里外兔子啃草的聲音,能聽到五里外溪水漫過石頭的聲響。但今天,她聽到的東西不一樣。
“有聲音。”她站起來,臉色發白,“天邊。很遠。”
青山睜開眼。沈長河從灶臺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
“什麼聲音?”
“風裡有東西。”阿白的耳朵在抖,“很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長河將神識探出。起初什麼也沒有。天很藍,雲很白,鳥在叫,蟲在鳴。但過了幾息,他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從北邊來了,很快,很重,像一塊巨石從天上砸下來。很多。他的神識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猛地收縮,像碰到了燒紅的鐵。
“來了。”沈長河說,“很多人。”
青山的手按在刀柄上。“多少?”
“上百。還有一個很強。金丹期。”
北邊的天際湧出一團黑雲。那不是雨雲——那是魔氣凝聚成的雲,濃稠得像墨汁,迅速擴散。雲層很低,壓在山頂上,把陽光遮住了。天一下子暗了下來,像有人用一塊黑布把整個天空濛住了。風停了。鳥不叫了。蟲不鳴了。
但沈長河注意到,那黑雲的邊緣有一層暗金色的光芒在流轉,像有什麼東西藏在雲裡。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雲,是一件魔器。
靈壓從天而降。
那靈壓比築基巔峰強了不知多少倍,像一座山壓在胸口。沈長河的呼吸一滯,膝蓋彎了一下,又直起來。阿白蹲在地上,捂著胸口,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林驚蟄手裡的樹枝掉了,他扶著牆,腿在抖,但他咬著牙,沒有蹲下。青山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護山大陣亮了。韓平帶人修了三天,陣基還沒完全建好,但核心已經激活了。淡金色的光罩從山頂罩下來,像一口倒扣的鍋。可光罩剛亮起來就裂了——被靈壓壓裂的,像紙糊的燈籠被風吹破,碎成一片片金光,消散在空中。韓平站在陣基旁邊,臉色鐵青,手裡還拿著陣盤,盤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熄滅。
“護山大陣——”有弟子喊了一聲,聲音還沒落,就被靈壓掐斷了。那弟子像被人扼住了喉嚨,臉漲得通紅,捂著脖子跪了下去。
黑雲裂開了。
上百名黑袍魔修從雲層中走了出來。他們腳踏黑雲,每一步都踩在虛空中,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戰鼓。黑雲託著他們的腳,像一塊看不見的地面。沈長河明白了——那黑雲是一件魔器,鋪在空中,讓普通魔修也能踏空而行。
魔修們排成方陣。走在最前面的一排刀盾手,盾牌漆黑,上面畫著血紅色的骷髏頭。刀盾手後面是長矛手,矛尖朝前,寒光閃閃。長矛手後面是弓箭手,弓已拉滿,箭尖指向山門。
最後面,一個人踏空而來。
他沒有踩在黑雲上,而是真正踏空而行。他穿著暗紅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金色的骷髏頭,骷髏頭的眼睛是黑色的,像兩個空洞,看久了會覺得那空洞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爬。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睛深陷,但眼神很亮,像兩團鬼火在眼眶裡燃燒。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虛空中,腳下盪開一圈圈黑色的漣漪,像踩在水面上。漣漪擴散開來,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光線變形。
金丹初期。
他走到方陣最前面,停下來。上百名魔修同時停步,刀盾手蹲下,長矛手舉矛,弓箭手瞄準。動作整齊劃一,像一個人。
那人低頭看著青雲宗。他的目光掃過殘破的山門,掃過倒塌的房屋,掃過驚慌失措的弟子。嘴角翹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那笑容很輕,很短,但每個人都能看到——那是貓看老鼠的笑容。
“青雲宗,就剩這些廢物了?”
沒有人回答。弟子們有的在發抖,有的在往後退,有的癱坐在地上。劉川站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把劍,劍刃在抖,但他的腳釘在地上。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沒有退。
後山傳來一陣靈氣波動。掌門的洞府門開了。掌門從裡面走出來,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頭髮披散著,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他的傷還沒好利索——韓平說他至少要養半個月,現在才第七天——但他站得很直。他一步一步走下山,每一步都很穩,像在丈量自己的生命還能走多少步。
他走到人群前面,抬頭看著半空中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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