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101章 深入(1)

作者:孟鯤·7小時前

後山的路沈長河閉著眼睛都能走。松樹林、老松樹、靈田、小溪,每一塊石頭他都認得。他在這裡跑了五年,手掌磨出血,拳面砸開裂,那些樹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如今他走得更遠了。

過了靈田,過了小溪,過了那片他從未跨過的松樹林。路越來越窄,樹越來越密,腳底的落葉越來越厚。沒有石板,沒有石階,只有野獸踩出的小徑。

他走了一整天。太陽從東邊爬上來,又從西邊落下去。身後青雲宗的方向早已看不見了,連護山大陣最後一縷微光也消失在山脊後面。四周只剩下樹,只剩下石頭,只剩下那些不知名的鳥叫和蟲鳴,一聲一聲,不緊不慢,像在數他的步子。

黃昏時他找了一棵大樹,在樹下打坐。他取出師父給的乾糧,掰了一半,一口一口嚼著嚥了。乾糧硬得像石頭,嚼得太陽穴發酸,可比什麼都頂餓。剩下的一半用布包好,塞進懷裡。

天徹底暗了。月亮沒有出來,星星也沒有。林子黑得像一鍋濃墨,伸手不見五指。他閉上眼,將神識放開。方圓一里內,草木的氣息,泥土的氣息,溪水的涼意,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的感知裡。沒有妖獸。他收起神識,倚著樹根,緩緩調息。

夜半起了風。樹葉嘩嘩響,像有人在遠處低聲交談。狼嚎從山坳那邊傳來,很細很遠,像一根針扎進耳膜。他將神識朝那個方向探去——七隻鐵齒狼,煉氣後期,正從三個方向慢慢收攏,氣息壓得很低,試圖藉著夜色摸過來。

沈長河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得像睡著了。那些狼在林子裡徘徊,不敢靠近。它們能感覺到他的氣息——不強,卻沉甸甸的,像一塊壓在心口的石頭。領頭的那隻在林緣站了很久,終於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嗚聲,轉身領著狼群退去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氣息消失在山的另一邊。

沈長河沒有動。這一夜,他再沒有睜開眼。

第二天清晨。霧還沒散盡,他就上路了。林子越來越密,樹冠疊著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地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踏在棉絮上。空氣溼漉漉的,腐葉和泥土的氣味攪在一起,悶得人胸口發緊。他的衣袍被晨露浸透,貼在身上,涼意一點一點往骨頭裡鑽。

他聽見水聲。循著聲音穿過一片灌木,眼前出現一條小溪。溪水清得透亮,水底的石頭圓滾滾的,覆著一層滑溜溜的青苔。他蹲下來,掬了一捧水送到嘴邊。水涼得牙根發酸,一口下去,整個人像被冰水澆醒。他又捧了一捧,撲在臉上,連日趕路的倦意散了大半。

正要起身,神識捕捉到動靜。七隻鐵齒狼。

和昨夜是同一群。領頭那隻肩高到他腰際,皮毛灰黑,脊背上的鬃毛像鋼針一樣豎著,嘴角掛著涎水。它們從四面八方圍上來,把他堵在溪邊。這一次,它們不再猶豫。領頭狼的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沈長河沒有退。他蹲下身,右拳按在地上。不用開天拳——朝天打的拳,用在這裡不趁手。他閉上眼,感受大地的紋路。地的脈絡在拳下漸漸清晰,像一張被水浸溼的紙,紋路一根根浮出來。他找到了紋路最密的那一處——那是這片土地的“勢”,大地力量匯聚的節點。

他睜開眼,一拳砸下。

灰白色的光炸開,卻不是往天上衝,而是狠狠鑽進地裡。地面猛地一顫,那震顫像鼓聲,從拳面往四面八方滾出去。裂縫隨之炸開,像樹根,像閃電,像一張從地底伸出的巨手,驟然撕裂了泥土和碎石。

鐵齒狼們根本來不及反應。領頭那隻腳下忽然裂開一道大口子,它連頭帶尾栽了進去,前腿卡在裂縫邊緣,爪子在石壁上刨得火星四濺,卻怎麼都爬不出來。另外幾隻被震得東倒西歪,有的撞在樹上,樹幹應聲而裂;有的滾進溪水裡,濺起大片水花;還有兩隻拖著斷腿,嗷嗷慘叫著往林子裡逃。剩下的夾著尾巴跑得飛快,轉眼不見了蹤影。

沈長河收了拳,從裂縫邊走過,沒有低頭看那隻還在掙扎的狼。他走出去十幾步才停下來,轉身看了一眼身後的大地。裂縫像蛛網一樣從拳面往外鋪開,最長的那一道,已經有兩丈多。

他蹲下,伸手摸了摸裂縫的邊緣。石面光滑,是被力量撐開的,不是砸碎的。力量順著地的紋路走,紋路密的地方走得遠,紋路疏的地方走得快。這一拳,他摸透了。

他站起來,繼續往深處走。

快到中午時,他走進了一片灰霧。霧氣不是從天而降的,而是從地底湧出來的,貼著地面緩緩翻湧,像一片靜止的雲海。他將神識放開,卻被濃霧阻隔,只能探出不到百丈。他放慢腳步,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霧氣漸漸淡了。眼前出現一座低矮的石山,山腳處隱約可見一道石門嵌在山體之中,與周圍岩石融為一體。若非走到近前,根本看不出這裡有一扇門。

石門高三丈,寬兩丈,門楣上刻著兩個古字,筆畫蒼勁,被風雨磨去了大半,只剩下隱約的輪廓。門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符文,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蜿蜒伸展,有些已經剝落,但大部分還在發著微弱的紅光,像巨獸的眼瞳在暗中注視。

沈長河沒有急著去推。他繞著石門走了一圈,仔細觀察山體。石門的門框與山岩嚴絲合縫,沒有明顯的縫隙,像是從石頭裡長出來的。他試著將神識探入門內——被彈了回來。石門上殘留的陣法隔絕了神識,無法查探裡面的情況。

沈長河站起來,將手掌按在門面上,試著渡入一絲玄黃之氣。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他又渡入一絲,符文亮得更久了一些,但仍未開門。他想了想,將更多的玄黃之氣緩緩注入,順著符文的紋路一點一點往裡送。

隨著玄黃之氣不斷輸入,符文越來越亮,忽然,一陣轟隆隆的聲音響起,門動了。

石門緩緩升起,露出後面黑洞洞的洞口。一股潮溼的黴氣撲面而來,混著石頭和土腥味,悶得人喉嚨發緊。沈長河站在洞口等了片刻,等裡面的濁氣散去一些,才邁步走進去。

門後是一條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透過。甬道兩壁也是石頭,光滑平整,像是被人用利器削出來的。每隔幾步,牆上就有一盞熄滅的石燈,燈碗裡還有乾涸的油漬。他不清楚那些燈還能不能點亮,沒有去碰。

甬道很長,彎彎曲曲,沒有岔路,只是不斷向前延伸。沈長河放開神識探路,卻被石壁阻隔,感知的範圍不比眼睛看得遠多少。他索性收了神識,靠著牆上的石燈做標記,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聲在甬道里迴盪,聽起來不像一個人,倒像有一群人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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