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落下之後，光柱猛地收縮，沈長河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進了壁畫裡。
眼前一黑，又一亮。他站在一片灰濛濛的空間中，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空，四面八方全是灰白色的霧氣。那霧氣不濃不淡，剛好遮住視線，讓人看不到盡頭。
這個地方和他體內世界很像，卻又完全不同。體內世界有山的脈動，有水的流響，有靈藥的清香。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溫度，甚至沒有風。只有灰白，無盡的灰白。
“不必慌張。”
那個聲音從霧裡傳來，蒼老的，沙啞的，像一個人站在他身邊說話，只是他看不到。
“這裡是老夫的試煉場。三萬年來，你是第一個走進來的。”那聲音頓了頓，“你能破了石門上的困鎖陣，過了甬道里的迷障，說明你不是莽撞之輩。但老夫要的不是破陣的本事，是你這個人本身。”
沈長河沒有說話。他等著。
“老夫設了三關。第一關，意志。第二關，肉身。第三關，心境，三關都過了，老夫留下的東西，你全部帶走。過不了，老夫將你送回石室，但你再來多少次，都一樣。”
灰白的霧氣猛地翻湧，像有人攪動了一池死水。霧氣向兩邊退去，露出一座山。那座山不高，只有幾十丈，但山體陡峭，幾乎垂直於地面。石壁光滑如鏡，沒有裂縫，沒有凸起的石頭，沒有一棵樹，一根藤。唯一可以攀附的地方，是那些被風化了千萬年的淺淺凹痕，淺到只能插進半截手指。
“第一關，意志。翻過這座山。沒有時間限制，可以歇，可以停。但你不能退。退一步，你會回到石室，再也進不來。”
沈長河走到山腳下，仰頭望著石壁。山頂看不到，被灰白的霧遮住了。他沒有猶豫，將手指插入第一道凹痕。
凹痕的邊緣鋒利如刀，石壁上長滿了細小的石刺，他的手指剛插進去，石刺就刺破了他的指腹。血滲出來，沾在石壁上。他知道這不是真的山，疼是真疼——神識裡的疼比肉身的疼更難受，更深，更難忍。
他沒有縮手，將另一隻手也插入一道凹痕，用力一拉，身體上移了一尺。膝蓋頂住石壁，腳尖蹬住一道淺縫，又是一尺。
他開始往上爬。速度不快，但很穩。每爬一尺，他的手指就要從凹痕裡拔出來，再插進更高處的凹痕。那些凹痕越來越淺，越來越稀，需要他拉長身體才夠得到。他的雙臂在發顫，不是因為力量不夠，是因為神識裡的疲憊比肉身疲憊更難熬。他的意識在告訴他——你已經爬了很久了，你可以停下來，沒有人逼你爬。他沒有聽。
爬了不到十丈，他的手指血肉模糊了。不是真的流血，是神識裡的痛覺在反覆刺激他，讓他以為自己的手已經廢了。他沒有低頭看，也沒有鬆開手。他在柴房裡躺過七天，盯著房梁，覺得自己要死了。那種痛比這個更痛，那種絕望比這個更絕望。他熬過來了。
他繼續往上爬。凹痕越來越淺，到後來，淺到只能插進一個指尖。他不敢用力，怕指尖滑脫。他只能把全身的重量壓在那幾根手指上，另一隻手去夠更高處的凹痕。夠到了，用力，上移。夠不到，就橫移。石壁上開始出現裂紋，不是真的裂紋，是他的體力在告訴他已經到極限了，再往上爬會掉下去。他沒有信。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他不再去想山頂還有多遠，只盯著眼前那一尺。插進去，拉，上移。插進去，拉，上移。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灰白色的霧氣變成了灰白色的一片，他看不清哪裡是石壁，哪裡是霧。他的手還在動，插進去，拉，上移。動作已經成了本能，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想。
他的手忽然夠不到凹痕了。不是凹痕消失了，是他的手抬不起來了。他的手臂像灌了鉛，每一寸移動都要耗費全身的力氣。他掛在石壁上，大口喘氣，卻沒有空氣進入肺的感覺。這裡沒有空氣，只有灰白的霧和神識裡的疲憊。
他閉上眼，歇了幾息。然後睜開，繼續爬。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終於抓到了石壁的頂端。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翻了上去，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第一關，過了。”那聲音從霧裡傳來，帶著一絲讚許，“你的意志比老夫預想的要強。第二關，肉身。接老夫一掌。”
沈長河撐著地面站起來。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站起來了，背挺得很直。
灰白的霧氣翻湧，一隻大手從虛空中緩緩凝出。五指分明，紋路清晰，像一個人的手，又像一座山。掌心裡沒有靈氣波動，沒有黑氣，沒有任何駭人的聲勢，它就那麼安靜地懸在半空中。但沈長河知道它不普通——手掌懸在那裡，周圍的空間都在微微扭曲，灰霧繞著它打轉，不敢靠近。
沈長河握緊拳頭。體內世界裡，石碑上的“萬界”二字微微發光，玄黃之氣湧入經脈，匯到拳面。灰白色的光在拳面上亮起，很微弱，像一盞快滅的燈。
那隻手掌拍了下來。
不是快，是重。像一座山從頭頂壓下來，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壓。沈長河沒有退，也不能退。他舉起雙臂，交叉護在胸前，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掌。
手掌砸在小臂上，銅皮發出一聲悶響，像鈍器敲在生鐵上。他的身體猛地往下一沉，腳下的灰霧炸開，露出底下黑色的深淵。一口血湧上喉嚨，他沒有吐，嚥了回去。他的腿沒有彎。他接住了。
第二掌。手掌翻了一下，又落下來。這一掌比剛才更沉，威壓更強。沈長河的膝蓋彎了一下，又直起來。銅皮上裂開了細密的紋路，血從裂口滲出來，順著小臂往下淌。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沒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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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二零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