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院子裡的人終於散了。韓平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屋子。劉川被人推走了，輪椅在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張明遠低著頭走了，步子很沉。李元最後離開，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掌門的屋子，然後轉身走了。
趙小山被阿白領走了。阿白走的時候在門口探了探頭，看到沈長河坐在椅子上閉著眼，沒敢出聲，悄悄退了出去。
青山在院牆外站了一會兒，聽到周圍沒有異常動靜，抱著刀走了。林驚蟄的拳頭還在牆上砸，一下一下的，聲音越來越遠。
院子空了。
老松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濃重的影子，針葉偶爾落下一根，輕飄飄的，沒有聲音。灶房裡的火滅了，煙囪不再冒煙。狗也沒有了——青雲宗本來養了一條黃狗，血煞宗來的時候被殺了。
沈長河坐在那把帶扶手的椅子上，面朝門。
他沒有睡。眼睛閉著，但意識清醒。體內世界在緩慢運轉，玄黃之氣從新土中一絲一絲滲出，清心花的花香瀰漫在每一個角落。石碑上的“萬界”二字還在發光，比之前暗了一些，但很穩定，像一盞調暗了的燈。
他在想事情。
不是想掌門，是想活人。韓平的腿，劉川的輪椅，李元斷腿後還能不能恢復如初，張明遠會不會在背後搞小動作，趙小山能不能吃得了苦。還有那幾個叫不上名字的弟子，他們的傷什麼時候能好，他們的修為還能不能往上走。
一個一個想。
像一個賬房先生在算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是一個人刻意放輕了腳步。但沈長河聽出來了——是周元道。
門被推開了。
月光跟著人一起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銀白色。周元道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捲《混元訣》的獸皮。他沒有穿外袍，只穿著一件單衣，領口敞著，露出瘦削的鎖骨。夜裡涼，他也沒加衣服。
沈長河睜開眼。
師徒兩個對視了一息。周元道走進來，在沈長河旁邊的木凳上坐下。木凳吱呀響了一聲，他沒有換地方，就那麼坐著，把獸皮放在膝蓋上。
屋裡沒有點燈。月光從門口照進來，照亮了半間屋子。掌門睡過的床在暗處，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上面，沒有人躺過的痕跡。
沉默了很久。
周元道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掌門這個位置，不是權力，是責任。你得記住，這些人把命交給你了。”
沈長河說：“我知道。”
周元道轉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周元道的臉上，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那些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一道一道，記錄著他這些年在青雲宗的每一天。
“你不知道。”周元道說，“等有一天你發現有人因為你死了，你就會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沈長河沒有說話。
他知道周元道說的是什麼。當年周元道的師父——青雲宗上一任掌門，死在妖獸口中。那一次周元道也在場，他本可以出手，但他猶豫了。猶豫了一息，師父就沒了。後來他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但沈長河從別的弟子嘴裡聽過。
一息。
一輩子都還不了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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