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沈長河坐在院中的石墩上。
晨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帶著露水的溼氣和松針的清苦。他閉著眼，體內世界的運轉在意識中清晰可見——玄黃之氣一絲一絲從新土深處滲出，灰白的土壤重新染上淺金色。清心花開到第十三朵，九葉玄參的第八片葉子正在舒展，宮殿懸在半空，殿門上的“萬界”匾額在灰濛濛的光線裡泛著溫潤的光。
石碑立在新土中央，上面的兩個字和匾額上的一樣，時金時黑，緩慢交替。每次體內世界擴大，它們就會亮一次。昨天立宗的時候，它們亮了整整一炷香。
阿白從灶房跑出來，步子很急，腳掌拍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響。她手裡還拿著半塊乾糧，腮幫子鼓鼓的，邊跑邊咽。
“師兄！掌門醒了！”
沈長河睜開眼。阿白蹲到他面前，耳朵豎得筆直，眼睛裡既是高興又是慌張。
他站起來，把衣袍捋平，穿過前院，走上那條石板路。掌門住的屋子在最裡面，門前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弟子，叫趙小山，外門僅剩的幾個弟子之一。他見到沈長河，低下頭，往旁邊讓了一步。眼皮還是紅腫的，昨天夜裡應該哭了很久。沈長河從他身邊走過時，他小聲說了一句：“師兄……你一定要救救師父。”
沈長河沒有回頭，推門進去了。
藥味很重。不是熬藥的苦味，是藥石無醫的絕望。桌上擺著七八隻藥碗，有的喝了一半，藥渣沉在碗底；有的根本沒動，藥湯表面結了一層幹膜。三盞油燈在晨風中搖晃，把牆上的影子晃得支離破碎。
掌門躺在床上。他比記憶中瘦了很多——臉頰凹陷，顴骨高高突出，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被褥蓋到胸口，露出來的手臂細得像枯枝，皮膚上佈滿了老人斑和瘀青。但他的眼睛睜著，眼裡有光。
沈長河拉過一張木凳，在床邊坐下。木凳不穩，吱呀響了一聲。
掌門看著他，費力地笑了。那個笑容牽到一半就僵住了，像是在忍痛，但眼睛裡的笑意沒有散。
“你來了。”
“嗯。”
“聽說是你趕走了血煞宗的人？”
沈長河沒有回答。掌門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掌門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心的紋路已經模糊了，皮膚蠟黃，指甲發紫。“丹田碎了，經脈斷了大半。金丹已經暗淡，撐不了幾天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長河沉默。他想說點什麼，但說什麼都沒有意義。說“你會好起來”是假的，說“我去找藥”也來不及了。所以他什麼都沒說。
掌門擺了擺手，那隻手在空中顫了顫，又落回被子上。
“不用安慰我。活了三百多年，夠了。”
他咳嗽起來。先是輕咳，然後越來越重，整個身體都在抖。沈長河起身扶他側過來，他咳出一口黑血，濺在枕頭上。沈長河遞過布巾，他擦了擦嘴角，布巾上染了一大片暗紅。
“血煞宗那個金丹期的頭領跑了，他不會善罷甘休。你要小心。”
沈長河點頭。
“護山大陣的陣圖和陣眼位置韓平知道。材料不夠，先修一個小陣，擋住築基期的攻擊就行。金丹期的擋不住，遇到金丹期不要硬拼。”
沈長河又點頭。
掌門看著他，突然說：“你救青雲宗的時候，我雖然昏迷，但隱約能感覺到。那股力量不像是築基初期能有的。你身上有什麼秘密，我不問。誰都有秘密。但你要記住，秘密藏得住是底牌，藏不住是禍根。”
沈長河沉默了一息，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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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零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