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沈長河就站到了前院的臺階上。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不是新衣服，是阿白昨天晚上洗了又烘乾的，上面還有皂角的味道。衣袍有些大，是周元道年輕時候穿的，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穿在沈長河身上，很精神。
他站在那裡，面朝東方。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他負手而立，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起。那個姿態不是擺出來的，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從他說出“我接”的那一刻起，這些東西就長在他身上了。
青山站在臺階下面，右手邊，刀抱在懷裡。他沒有看任何人，看著前方的空地。
阿白站在青山旁邊，緊張得耳朵一抖一抖的。她今天特意梳了頭，把耳朵後面的毛捋得整整齊齊，也不知道是給誰看的。
林驚蟄站在左邊，雙手垂在身側，拳頭上還有昨晚砸牆留下的血痕。他沒有包紮，就那麼晾著，像是故意的。
周元道站在最後面，手裡端著那碗空茶碗——昨天給沈長河遞茶的那碗，他還沒有洗。不知道是忘了，還是捨不得洗。
弟子們陸陸續續來了。
趙小山第一個到。他昨天晚上就沒怎麼睡，天不亮就爬起來了，在前院轉了好幾圈。看到沈長河已經站在臺階上，他愣了一下，趕緊跑過去站好。站的位置離阿白不遠。
韓平拄著柺杖來的。他走得很慢，但沒有遲到。到了之後把柺杖放下，單膝跪地，行了一禮，然後站起來，站在隊伍前面。
劉川被一個小弟子推來的。他在輪椅上抱拳，彎了彎腰。
李元拄著柺杖走進來。他的腿比昨天好了一些，走路還是瘸，但步子穩了。他沒有跪，抱拳行了一禮，站到韓平旁邊。
張明遠最後一個到。他低著頭走進來，站到隊伍最後面，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那幾個叫不上名字的弟子也來了。站在張明遠旁邊，安安靜靜的。
所有人到齊了。
沈長河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韓平，李元，劉川，張明遠，趙小山，青山，阿白，林驚蟄，周元道。還有那幾個弟子。一共十四個人。
十四個人，就是萬界宗的全部。
比青雲宗最鼎盛的時候少了二百多人。但這十四個人，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能活下來，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人齊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前院的每個角落都能聽到。晨風從山坳裡灌進來，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但他的聲音沒有散，穩穩地送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有件事要宣佈。”
所有人都在看他。趙小山屏住了呼吸，阿白的耳朵豎得筆直，林驚蟄的拳頭又攥緊了。
“青雲宗這個名字，從今天起不用了。我要建立一個新的宗門——萬界宗。”
人群中有人抽了一口氣。
趙小山張了張嘴，但沒有出聲。
一個站在後排的弟子忍不住了。他叫王鐵柱，煉氣四層，膀大腰圓，胳膊上還纏著繃帶。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悶悶的：“青雲宗四百年的基業……就這麼不要了？”
沈長河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不滿，甚至沒有任何情緒。但王鐵柱被這雙眼睛看的時候，後背一陣發涼，下意識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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