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混元殿裡只有沈長河一個人。
殿門關著，殿內沒有點燈。石臺上的陣紋發著微弱的金光，把整座大殿照得像籠罩在黃昏裡。沈長河盤腿坐在石臺旁邊，《萬界道典·基礎卷》的手稿已經交給阿白去謄抄更多副本了。桌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方硯臺，一塊墨，一支筆，還有那枚碧綠色的玉簡——《混元訣》。
他把玉簡握在掌心，神識探入。
越過總綱，越過三層修煉法門，直接翻到附錄。
“法則卷。”
那位前輩的筆跡浮現在意識裡，每一筆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老夫修行三千年，最後三百年才觸控到法則的門檻。時間、空間、生死、因果——此四者為萬界根基。得一者可稱大能，得二者可稱至尊，得三者亙古罕見，得四者……老夫不知。”
沈長河把這行字讀了五遍。
三千年，最後三百年才摸到門檻。他今年十五歲，就算他能活到那位前輩的歲數，也還有兩千九百八十五年。不著急。但種子要早一點種下，種下了，才有發芽的可能。
他翻到第一篇——“時間篇”。
開篇第一句話：“時間如河，無始無終。修行者立於河中，隨波逐流而不自知。知者，方能逆流而上，順流而下，或駐足不動。”
沈長河閉上眼，想象自己是一條河裡的水。水在流，他在水中。他能感覺到自己在往前走，從昨天到今天，從今天到明天。但他感覺不到時間本身。他只感覺到變化——天亮天黑，餓了吃，困了睡。這些不是時間，是時間的痕跡。
他睜開眼，繼續往下讀。
那位前輩用硃筆寫了一段批註：“吾五十歲方悟‘時間如河’四字之意。七十歲始能感知時間之流速。九十歲可稍作改變。一百二十歲後，方能借時間之力而修煉。切記，是‘借’，非‘控’。人不可控時間，人只能順時間。”
借時間之力。
沈長河想起一件事。他進入混元殿閉關推演功法的時候，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但出來之後並不覺得過了很久。不是時間變快了，是他的意識沉浸在思考裡，忽略了時間的流逝。這是不是一種“借”？他在借專注的力量，忽略時間的感覺。
他不敢確定。但他把這個問題記在心裡。
他翻到第二篇——“空間篇”。
他讀得更慢。不是晦澀，是似曾相識。總綱裡那句話——“大小、遠近、內外，皆為虛妄。”他太熟悉了。他的體內世界，從無到有，從一里到五里，從新土到濃霧，從空無一物到長出清心花和九葉玄參。這就是大小之間的虛妄。外面一丈見方，裡面幾十丈大的萬界殿。遠近——他在混元殿裡坐著，意識卻在他的體內世界裡遊走。內外——他的身體是內，世界是外？還是世界是內，身體是外？分不清。
那位前輩在空間篇的最後寫了一句話，筆跡比別的字淡一些，像是在猶豫：“老夫對空間之道領悟甚淺，不敢妄言。只記一事——空間法則之入門，在‘內外’二字。悟透內外，方知大小遠近皆為虛妄。”
沈長河反覆讀了好幾遍。內外。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掌心。手掌裡有他的體內世界，五里方圓，每天都在長大。他這個人只有五尺高，一個五尺高的人，身體裡裝著五里大的世界。這就是內外。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三遍。
翻到第三篇——“生死篇”。
只有三行字。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生死相續，如環無端。老夫未能悟透，不敢多言。”
沈長河皺了一下眉。他是這四篇裡最短的一篇。那位前輩活了三千歲，經歷過多少生離死別，多少同門、弟子、故人死在他前面，但他只寫了三行字。不是不想寫，是寫不出來。生死這件事，不是靠悟能懂的。
翻到第四篇——“因果篇”。
也是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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