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裡的碗放下。
“我信了。”
火堆裡的柴燒完了,火小了一些。王鐵柱從旁邊撿了幾根乾柴扔進去,火又旺了起來。火星子飛起來,在空中亮了一下,滅了。
趙小山坐在中間,雙手捧著碗。碗裡的水早涼了,他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我是孤兒。爹孃是種田的,鬧饑荒的時候餓死了。我一路要飯要到青雲山脈,在山上轉了三天,餓得快死了。然後宗主收了我。他問我叫什麼,我說趙小山。他問我多大了,我說不知道。他問我願不願意留下來,我說——‘有飯吃嗎?’他說有。我就留下來了。”
他看著阿白。
“阿白師姐給我盛了第一碗粥,說‘吃吧,活著就有用’。”
阿白靠在灶房門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胡小七看到她笑了,也笑了。
王鐵柱把手裡的乾糧吃了,嚼得很慢。他嚥下去之後才開口。
“我爹是鐵匠。他活著的時候,我跟他學打鐵。後來他死了,我自己開了個鐵匠鋪。生意不好,賠了錢,把鋪子賣了。來萬界宗之前在街上幫人搬貨,一天掙三文錢,夠買兩個饅頭。來的時候我想——這裡管飯就行,其他的不挑。”
他看著沈長河住的屋子——混元殿的門關著,裡面透出金光。
“宗主說過——萬界宗不看出身,不看資質。我信。因為他說到做到了。”
水生坐在人群最後面,手裡捧著一碗水,一直沒有喝。他是被母親送來的,十歲,瘦得像竹竿。他不想說話,不想說自己的故事。但聽著聽著,他把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
“我爹死了。”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坐在他旁邊的陳小錘差點沒聽到。“我娘養不起我,把我送到這裡來了。她走的時候哭了。我說娘你別哭,我會回來的。她說你別回來,你活得好好的,別回來。”
他低下頭,把碗裡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把碗放在地上。
“我在這裡好好的,她就高興。”
陳小錘坐在水生旁邊。他是孤兒,被老農用扁擔挑來的。他不會說自己的故事,因為他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老農把他從筐裡抱出來的時候,他從筐底摸到了一個雞蛋,是熟的,還溫的。他把雞蛋給了水生,水生沒要,他又給了趙小山,趙小山吃了。
“我也沒什麼故事。”陳小錘說,“但我現在有飯吃,有地方睡,有人跟我說話。這就夠了。”
火堆燒得旺了一些。新弟子和原來的弟子之間,那兩個人寬的空位不在了。趙小山坐在中間,王鐵柱坐在他旁邊。石敢當和周平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孫立和鐵牙隔了一個火堆,但兩個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碰了一下,又分開了。
胡小七靠在阿白肩膀上,兩個人坐在灶房門口。鐵牙看著火堆,火光照亮了他左耳上缺的那一塊。孫立看著鐵牙的側臉,忽然覺得——他也沒有那麼可怕。
院子裡安靜了。沒有人再說話,火堆裡的柴火偶爾噼啪一聲,火星子飛起來,在空中亮了一下又滅了。
阿白站起來,把火堆旁邊的碗收了。胡小七幫她端,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灶房。水壺裡的水倒完了,壺底有一層水垢,白白的,薄薄的,阿白用手指颳了一下,沒刮掉。
夜深了。弟子們陸續散了。石敢當和周平一起走回那間屋子,進門前兩個人停了一下——石敢當讓周平先進,周平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鐵牙最後一個走,他從火堆旁邊站起來的時候,孫立正站在牆角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視了一眼。
鐵牙轉身走了。孫立也轉身走了。
混元殿裡,沈長河坐在石臺旁邊。殿門開著一條縫,院子裡的聲音傳進來——石敢當說“我從小就是散修”,周平說“我從櫃子裡爬出來的時候腿是軟的”,孫立說“在他眼睛裡我看到了自己的臉”,鐵牙說“這裡的妖修在灶房裡煮粥”,胡小七說“師姐說跑也是本事”,趙小山說“吃吧,活著就有用”。
他把這些聲音收進耳朵裡,記在心裡。
體內世界裡,清心花開到了第三十三朵。九葉玄參的葉片上凝出了金色的露珠。新土還在擴,濃霧還在退。萬界殿的石碑亮著溫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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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四十三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