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規矩定下來的第三天，院子裡開始有了變化。變化不大，但看得到——原來新弟子和舊弟子分坐兩邊的石板路上，開始有人跨過那條看不見的線。
早上的粥還是阿白煮的，稠的，加了鹽和野菜。胡小七蹲在灶前添柴，火燒得旺，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泡。阿白用長勺攪了攪，盛了一碗放在灶臺上。“端過去。”胡小七端起來，不是往灶房門口走，是往院子裡走。她端著碗走到石敢當面前，把碗遞過去。石敢當愣了一下，接過去，喝了一口。胡小七轉身走了。石敢當端著那碗粥，看著碗裡冒出的白汽，看了好一會兒。
周平蹲在牆角喝粥，他碗裡的粥是涼的。他來得晚，粥已經盛出來有一陣子了，但他不在乎。他喝完一碗，站起來想去灶房再盛一碗，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劉石頭正站在灶臺前盛粥。劉石頭是新來的散修，煉氣二層，揹著一個破布包來萬界宗的。他盛了一碗，轉身看到周平站在門口，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劉石頭把手裡的碗遞過去。“你先。”周平看著那碗粥，粥是剛盛出來的，燙，碗壁上冒著白汽，碗邊沒有缺口，是灶房裡最好的那隻碗。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燙得齜了齜牙。“謝謝。”劉石頭沒說什麼，自己又盛了一碗，站在灶臺邊喝。
中午的時候，石敢當在演武場練拳。他一個人對著木樁打，一拳一拳，打得不快，但每一拳都很重。木樁上的草繩已經斷了好幾根，樁身上全是拳印。周平從旁邊走過，停下來看了一會兒。石敢當沒有看他，繼續打。周平猶豫了一下，走到旁邊的木樁前，也開始打拳。兩個人的木樁隔了三步遠，打拳的節奏不一樣——石敢當的重，慢；周平的輕，快。打著打著，兩個人的節奏合在了一起。石敢當一拳打在木樁上，悶響一聲；周平緊跟著一拳打在自己的木樁上，脆響一聲。悶響，脆響，悶響，脆響，像兩個人在對話。
石敢當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拳頭。拳面上磨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他轉頭看了周平一眼。周平也停下來，看著他。
“你的拳太輕了。”石敢當說。
周平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他的拳面上也有傷，不是打木樁打出來的，是昨天摔在地上蹭的。“你的拳太重了，傷自己。”石敢當低頭看了看自己破皮的拳面，沒有反駁。“你教我快拳，我教你重拳。換不換？”周平看著石敢當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塊燒紅的炭。他伸出手。“換。”
石敢當握住周平的手。這次沒有用力握，只是輕輕握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東西。然後鬆開了。兩個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木樁前。石敢當開始試著打快拳——第一拳快，第二拳也快，第三拳就亂了，拳面偏了，打在木樁的側面，手腕扭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聲。周平開始試著打重拳——第一拳用了全力，拳頭砸在木樁上，反彈回來的力震得他整條胳膊發麻，第二拳就不敢用全力了。兩個人都不說話，一個在練快，一個在練重。打了一個時辰，誰都沒有停下來。
下午，周元道在混元殿門口擺了幾張矮桌，教新弟子認字。趙小山已經認了好幾個字了——“天”“地”“人”“萬”“界”。他蹲在矮桌前，用木炭在木板上寫了一個“萬”字，寫完了自己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像，擦掉重寫。王鐵柱坐在他旁邊，也在寫“萬”字。他寫得慢，一筆一劃，像在刻陣紋。周元道走過來，看了看趙小山的木板，沒有說話；又看了看王鐵柱的木板，也沒有說話。他走到新弟子那邊，蹲下來，握住一個小弟子的手，教他寫“天”。那小弟子姓錢，叫錢小毛，和周平住同一間屋子。他第一次握木炭，手抖得厲害，周元道握著他的手寫了三遍，他自己寫了五遍，終於把“天”字的橫寫平了。他把木板舉起來給旁邊的劉石頭看。“你看，平了。”劉石頭看了一眼，說“像蚯蚓”，錢小毛把木板翻過來，重新寫。
傍晚，石敢當和周平從演武場一起回來。兩個人走在同一條路上，隔了兩步遠，誰都沒有說話。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石敢當停了一下，等周平走上來，然後兩個人一起走進去。趙小山蹲在灶房門口看到這一幕，手裡的樹枝掉了。王鐵柱也看到了，沒說什麼，把樹枝撿起來遞給他。
阿白在灶房裡煮飯，胡小七在切菜。菜是野菜，洗了三遍，還是有一股土腥味，但切得很細，細到看不出是什麼菜。鐵牙蹲在灶房門口剝蒜，蒜頭小，指甲大，一瓣一瓣剝得很慢。孫立從旁邊走過，看到鐵牙蹲在那裡剝蒜，猶豫了一下，蹲下來幫他剝。鐵牙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剝。兩個人蹲在一起，低著頭，手挨著手，蒜瓣從一個人的手裡傳到另一個人的手裡，從另一個人的手裡掉進碗裡。
沈長河從混元殿裡走出來。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院子裡的一切——石敢當和周平一起走進來，鐵牙和孫立蹲在一起剝蒜，趙小山和王鐵柱在灶房門口寫“萬”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青山跟在他後面。“你不說點什麼？”
沈長河沒有回頭。“說什麼？”
青山想了想。“他們和好了。”
沈長河走進混元殿，殿門關上之前，他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他們自己知道的，不用我說。”
青山站在殿門外。殿內的金光從門縫裡透出來，照在他腳前的地面上，一條細細的、長長的金線。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灶房裡，粥煮好了。阿白盛了一碗，放在灶臺上。“趙小山，端給周師伯。”趙小山端起碗走了。她又盛了一碗，放在灶臺上。“胡小七，端給宗主。”胡小七端起碗走到混元殿門口，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門。門開了一條縫，她把碗從門縫裡塞進去，轉身跑了。
混元殿裡，沈長河看著那碗粥。粥是稠的，上面浮著幾片野菜葉子。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燙，但他沒有放下。他端著碗，看著碗裡的粥慢慢變涼。
院子裡，石敢當和周平蹲在一起喝粥。兩個人的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鐵牙和孫立還在剝蒜。蒜剝完了，一碗白花花的蒜瓣放在灶臺上，阿白看了一眼，說夠了。孫立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鐵牙伸手扶了他一把，鬆手，轉身走了。孫立看著他的背影，把手插進衣袍口袋裡，口袋裡有一瓣蒜，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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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