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牙來找青山的時候，天還沒亮。
演武場上只有青山一個人。他對著木樁練拳，一拳一拳，不急不慢。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投在黃土夯成的地面上，像一個沉默的巨人。鐵牙站在演武場的路口，沒有走過去。他站在那裡看著青山練拳，看了很久。青山知道有人來了，但沒有停。
鐵牙終於開口了。
“青山師兄。”
青山停下來，轉身看著他。鐵牙站在路口，月光照在他灰黑色的皮毛上，左耳缺了一塊，耳朵微微顫抖。他的眼睛是灰黃色的，瞳孔縮成一條豎線。鐵牙比青山高半個頭，肩膀更寬，但站在青山面前，他縮著肩膀，像一個比青山矮小的人。這是妖修之間的一種本能——面對更強的同類，身體會自動收縮。鐵牙不想縮，但他的身體替他做了選擇。
“人族會不會騙我們？”
青山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演武場中間走到路口，站在鐵牙面前。兩個人的距離隔了三步遠，青山能聞到鐵牙身上的氣味——狼的味道，和他在野外聞到的那些狼一樣，但又不一樣。野外的狼身上有血腥味、泥土味、腐肉味。鐵牙身上只有皂角的味道，阿白用皂角洗過的衣袍，他也穿了。
“你被騙過？”
鐵牙沉默了一會兒。“我娘被更強的妖修殺了。那個人修，是我娘信任的。她信他，他把她的行蹤告訴了殺她的妖修。”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青山沒有說話。鐵牙繼續說：“來萬界宗之前，我誰都不信。人修不信，妖修也不信。我活了這麼多年，只信自己。”他停了一下，“但這裡……這裡的妖修，坐在灶房裡煮粥。這裡的人修，握著我的手說對不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前天握過孫立的手，孫立的涼，他的熱。那雙手昨天剝過蒜瓣，蒜瓣太小，他的手指太粗，剝得很費勁，但胡小七在旁邊看著，他沒有停下來。
“青山師兄，你是妖修。你信人修嗎？”
青山轉過身，面朝演武場。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臂上、臉上。他沒有穿外袍，只穿著一件單衣，風吹過來，衣袍貼在他身上，露出肩膀和手臂的輪廓。
“我當年也這麼想。”青山說，“我被人修追殺過，被妖修出賣過。我誰都不信。第一次見到宗主的時候，他救了我。我以為他跟其他人修一樣——救我是為了利用我。”
鐵牙沒有說話，聽著。
“但他什麼都沒要。他幫我包紮傷口，給了我一碗水。我問他要什麼，他說不要。我說我不信，他說隨你。然後他走了。”青山看著遠處的山，山那邊是平原，平原那邊是什麼他沒見過。“我跟著他，不是因為他讓我跟，是因為他沒讓我跟。你沒讓我跟，比讓我跟更難。”
鐵牙皺著眉頭。他沒聽懂。
青山轉過身看著他。“你來找我，問人族會不會騙我們。我不能告訴你‘不會’，因為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青山伸手指了指混元殿的方向。殿門關著，裡面透出微弱的金光，把整座殿的輪廓勾勒出來。“那個人，沒有騙過我。”
鐵牙順著青山的手指看過去。混元殿的青磚灰瓦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匾額上“混元殿”三個字看不太清，但輪廓在。殿門關著，裡面有人，那個人坐在石臺旁邊，面前攤著一本功法，也許在看，也許沒有。
“不是種族的問題，是人的問題。”青山說，“人修裡有壞人，妖修裡也有壞人。你遇到一個好人，你就信他。遇到一個壞人，你就躲他。”
鐵牙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混元殿那扇關著的門，門縫裡透出的金光細細的，像一根針。他想起前天晚上沈長河蹲下來和他平視，問他“打夠了嗎”，聲音不大，但沒有居高臨下的味道。
“我信了。”鐵牙說。
青山看著他。“信什麼？”
“信你。”
青山搖了搖頭。“別信我。信你自己。你自己看到的是什麼，就是什麼。”
鐵牙看著自己的手。手很大，手指粗壯，指甲縫裡還有幹了的蒜皮。前天這雙手攥過孫立的衣領，昨天這雙手剝過蒜瓣，今天這雙手——還沒有做什麼。
“我看到了。”他說，“灶房裡的粥，是阿白師姐煮的。混元殿的門，是宗主開啟的。”
青山沒有回答。他走回演武場中央，重新對著木樁練拳。一拳一拳，不急不慢，節奏和鐵牙來之前一模一樣。鐵牙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兄師山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