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趙小山帶回來的。
他那天巡山，走到南麓的時候，看到山道上有血跡。血跡從山上一直延伸到山下，斷斷續續的，像一條紅色的蛇。他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血，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不是妖獸的血，是人血。人的血腥味比妖獸的淡，但更腥，帶著一股鐵鏽般的甜。他站起來順著血跡往前走，走了不到一里地，看到了第一具屍體。御獸宗弟子的衣服，灰藍色的袍子，袖口繡著一隻虎頭。屍體趴在地上，後背中了一刀，傷口很深，能看到骨頭。血還在往外滲，浸透了衣袍，染紅了身下的落葉。
趙小山的手開始抖了。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第二具屍體，第三具。第四具。一共七具。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火燒死。被火燒的那幾具皮膚焦黑，蜷縮成一團，像燒焦的樹枝，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焦糊味，像烤肉，又像燒焦的頭髮，讓人想吐。趙小山的腿也開始抖了。他蹲下來檢視最後一具焦屍——屍體旁邊的泥土上有腳印，很小的腳印，不是男人的，是女人的。腳印很新，邊緣沒有幹，像是剛剛踩出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順著腳印往前走。腳印彎彎曲曲，穿過一片灌木叢，鑽進密林深處。林子越來越密，越來越暗，頭頂的樹冠遮住了月光，只有偶爾幾縷銀白色的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地上。地上的落葉越來越厚，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空氣中除了血腥味和焦糊味，又多了一股潮溼的腐木味。趙小山撥開一叢樹枝，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說話，是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壓著聲音的哭，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嗚咽。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停下來，你以為哭完了，它又響起來，像一根被反覆拉緊又放鬆的琴絃，每一次都帶著斷裂的危險。
趙小山蹲在一棵大樹後面，慢慢探出頭。他看到一個人。
紅頭髮。很長，散在肩膀上，遮住了臉。她蹲在地上，雙手抱膝，渾身發抖。她的衣服是灰白色的，原本的顏色已經被血染透了，變成了暗紅色，貼在身上，能看出瘦削的肩胛骨的輪廓。她跪在一小片空地上，周圍的落葉全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黏糊糊的，腳踩上去會發出吱吱的聲響。她的雙手撐在地上，手指陷進血泥裡，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血泥。她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每一次顫抖都帶起一小片血花。周圍的屍體橫七豎八，灰藍色的袍子，袖口繡著虎頭，有的仰面，有的俯身，有的蜷縮。血跡濺在樹幹上、落葉上、石頭上，到處都是。
趙小山想走過去，但他的腿邁不動。他蹲在大樹後面，看著那個紅髮少女，心跳快得像打鼓。少女突然抬起頭，眼睛是紅色的——不是哭紅的，是瞳孔本身就是紅色的，像兩塊燒紅的炭，在黑暗中發著暗光。瞳孔是豎著的，像蛇，像狼，像貓科動物在黑夜裡盯住獵物時的那種瞳孔。她看著趙小山的方向，趙小山的血一下子涼了。他蹲在那裡，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停了一拍，然後又開始瘋狂跳動。
少女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哭。那哭聲比剛才更輕了，像一個人在夢裡哭，想醒醒不過來。
趙小山慢慢站起來，慢慢後退。退了幾步，轉過身，開始跑。他跑得很快，比訓練的時候快得多。他跑過密林，跑過山道，跑過南麓，跑回山門。大黑趴在山門口，頭縮在殼裡，尾巴尖上的金色鱗片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趙小山跑到大黑麵前，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白了，嘴唇紫了，渾身在抖。腿軟得像麵條，差點跪下去。
“大黑……大黑師兄……有人……”
大黑的頭從殼裡伸出來，眼睛眯著，瞳孔豎成一條線。趙小山的臉白了，嘴唇紫了，渾身在抖，話也說不利索。
“什麼人？”
“紅頭髮……女人……殺了人……御獸宗的……好多人……被火燒了……”
大黑的眼睛眯得更緊了。“她在哪？”
“南麓。密林裡。”
大黑把頭縮回殼裡。“去告訴宗主。”
趙小山跑進院子，跑到混元殿門口，門沒有關。殿內的金光從石臺上溢位來，照在門前的石階上。他衝進去，站在沈長河面前。沈長河坐在石臺旁邊，面前攤著那本空白功法。石臺上的陣紋緩緩流轉，金光忽明忽暗。周元道坐在書架旁邊的矮凳上，手裡拿著一卷功法，正在看。
“宗主！南麓！有個紅頭髮女人！殺了御獸宗的人！好多！被火燒了！”趙小山的聲音在抖，話也說不利索，一句一句往外蹦，像炒豆子。他的臉上全是汗，衣領溼了一圈。
沈長河看著他。“你看到了？”
“看到了！她在哭！”
沈長河把功法合上，站起來。從石臺上拿起一塊乾糧揣進懷裡，又從書架上取下一瓶療傷丹，揣進另一邊的懷裡。
“青山。”
青山從殿門口走進來，刀已經挎在腰上了。他在外面已經聽到了趙小山的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走。”
兩人走出混元殿，走過院子，走出山門。大黑趴在山門口，頭從殼裡伸出來，看著他們。尾巴尖上的金色鱗片不閃了，暗著，像一盞滅了燈的燈。
“小心。”大黑說。
沈長河沒有回答。他和青山沿著山路往下走。趙小山站在山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攥緊了拳頭。大黑的頭還伸在外面，看著山道上的那兩個人影越來越小，直到被樹影吞沒。然後它把頭縮回殼裡，只露出一條縫。縫裡透出一隻眼睛，灰褐色的，看著山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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