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173章 鳳凰後裔(1)

作者:孟鯤·8小時前

小火沒有吃那塊乾糧。

她看著它,看了很久。乾糧用布包著,布是白色的,已經蹭上了泥土和血跡。她伸出手,手指在布上停了一下,然後縮了回去。她的手指上全是幹了的血痂,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血泥。她把手在衣袍上擦了擦,擦不乾淨。又擦了擦,還是擦不乾淨。她放棄了,直接把乾糧拿起來。布包被血浸溼了一角,她的手指按在那個角上,留下了幾個暗紅色的指印。

她沒有開啟布包,把乾糧握在手裡,握得很緊。乾糧很硬,硌著她的手心,掌心那道傷口被硌得生疼,她沒有鬆手。

沈長河沒有說話。他坐在她對面,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兩步的距離。月光從頭頂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血泊上,反射出暗紅色的光。血泊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膜,風一吹,那層膜就皺起來,像一層紅色的冰。

小火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之前的嚎啕大哭耗盡了她的力氣,現在的她像一堆被雨澆滅的篝火,還冒著煙,但火已經沒了。她的肩膀不再劇烈地顫抖,變成了一種細微的、持續的抖動,像一個人在寒夜裡縮著身子。她的手指在乾糧上慢慢地摩挲著,布包的粗糙質感透過指尖傳上來,讓她想起了一些別的東西——她孃的衣服也是這種粗布的,洗了很多次,軟了,但邊角還是扎手。

“我小的時候,爹跟我說過。”小火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沈長河要凝神才能聽清。“鳳凰族的火,是命。火在,命在。火滅了,命就沒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把這句話從心裡翻出來。“我爹的火滅了。我孃的火滅了。我族長的火滅了。他們的命都沒了。”她伸出另一隻手,手心朝上。月光照在她的手心上,掌紋很亂,和沈長河的掌紋一樣亂。她的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落在上面。“只有我的火還亮著。”

一團火苗從她的掌心裡冒出來。很小,很弱,忽明忽暗的。火苗的顏色不是普通的紅色,是金色的,帶著一層淡淡的青焰。那團火照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臉照出了一絲血色。火苗在夜風中搖晃,像一盞快要被吹滅的油燈,每一次晃動都讓人擔心它會不會就此熄滅。但它沒有滅。它晃了晃,又穩住了,繼續燒。

“但我不想亮了。”小火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不是嚎啕大哭時的洶湧,是一種很安靜的流淚。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沒有聲音,沒有表情。她的臉上全是淚痕,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床。“太累了。一個人亮著,有什麼意思?”

沈長河看著她手心裡的火苗。那團火太小了,小到連他的手掌都照不亮。但它確實在燒。在血泊中央、在屍體包圍中、在這個渾身是傷的女孩掌心裡,它在燒。

“你娘叫什麼?”沈長河問。

小火愣了一下。她以為沈長河會問御獸宗的事,會問她殺了多少人、怎麼殺的、為什麼要殺。她沒想到他會問她娘叫什麼。她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鳳娘。”她的嘴唇在抖。“我娘叫鳳娘。我爹叫她阿鳳。弟弟剛學會說話的時候,叫她娘娘。她每次聽到都會笑。”小火的手開始抖,火苗也跟著抖。“我娘笑起來很好看。她不愛笑,但笑起來很好看。我爹說我娘年輕的時候是族裡最好看的鳳凰。後來生了我們,老了,不好看了。但我爹說她還是最好看的。”

沈長河沒有說話。

“我爹叫鳳九。他是族裡最能打的。族長說他天生就是戰鬥的料。但他不會照顧人。我娘生弟弟的時候,他站在門口急得團團轉,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被我姐推進去了。”小火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姐叫鳳舞。她是族裡跑得最快的。族長說她的身法比鳳凰族的任何前輩都好。她跑起來像風,追都追不上。”

她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火苗被握滅了。

“我弟叫鳳來。他才三歲。他最喜歡追著我跑,追上了就抱著我的腿喊‘姐揹我’。我會揹著他到處跑。他很重,背一會兒就累了,但他不下來,我就一直揹著。”小火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這次她沒有忍住,哭出了聲。不是嚎啕大哭,是壓著聲音的哭,和沈長河剛來時聽到的那種哭一樣——斷斷續續的,像一個人在夢裡哭,想醒醒不過來。

沈長河沒有安慰她,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都過去了”。他只是坐在那裡,等她哭完。

小火哭了很久。她哭的時候,手還攥著那塊乾糧,攥得很緊。乾糧被攥碎了,碎屑從指縫間漏下來,落在血泊裡,被血浸溼了。她的哭聲慢慢小了,變成了抽泣,抽泣變成了哽咽,哽咽變成了深呼吸。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然後再深吸一口,再吐出來。她的肩膀不再抖了。

她從地上撿起那塊乾糧的碎屑,大的有指甲蓋大,小的像米粒。她把碎屑攏在手心裡,低頭看著它們。乾糧碎屑沾了血,變成了紅色,像一粒一粒的紅米。她捏起一粒最小的,放進嘴裡。乾糧很硬,她嚼不動,含在嘴裡,等它慢慢軟。含了很久,乾糧軟了,她嚥下去。咽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能看到喉結上下滾動。她又捏起一粒,放進嘴裡。

沈長河把水壺遞過去。水壺是陶的,壺嘴缺了一個口子,水從缺口漏出來,滴在地上。小火接過去,拔掉塞子,把壺嘴對準嘴巴,灌了一口。水從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混著眼淚和鼻涕,滴在衣領上。她沒有擦,又灌了一口。這次嚥下去了,咽的時候喉嚨咕咚一聲。她把水壺還給沈長河。

“族長說,我的火太小了。”小火的聲音平靜了一些,像暴風雨過後的湖面,還有漣漪,但不再翻湧。“他說,小火的火,不是用來燒人的。是用來長大的。火會跟著人一起長大。人長大了,火就大了。”

她伸出手,又把火苗點著了。這次比剛才大了一些,不再是快要熄滅的樣子,而是像一根小小的蠟燭。火苗在她的掌心裡跳動著,映在她紅色的眼睛裡。她把那隻手舉起來,舉到眼前,看著那團火。

“族長活了三千年。他說他年輕時也像我的火一樣小,小到別人看不見。但他每天添柴,每天扇風,每天不讓火滅。火就慢慢大了,大到能燒天。他死的那天,用最後的火把自己燒了。燒了三天三夜。火最大的時候,整個山頭的天都是紅的。”小火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硬,像石頭砸在石頭上。“他說——‘小火的火,不要滅。’”

她把火苗收回去,手心裡的光滅了。

“我殺了他們。”她看著周圍的屍體,那些灰藍色的袍子、袖口的虎頭、扭曲的肢體。“七個。一刀一個,一刀一個。殺完第七個,我蹲在這裡,看著他們的屍體。我想——仇報完了嗎?”

她抬起頭,看著沈長河。

“沒有。御獸宗還有很多人在。殺不完的。”小火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次她沒有哭出聲。“我殺他們,有錯嗎?”

沈長河看著她。“你殺他們,是為了報仇。”

”?麼什幹著活我,仇報不我。個一我剩就。了死全人族的我,了死弟我,了死姐我,了死孃爹我“。鋒刀像得窄,著豎孔瞳,了害厲更得紅睛眼的。傷悲了過怒憤是,了哭不是不。了住止然突淚眼的火小”!義地經天,們他殺我!家全我殺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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