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密林裡的光線從灰暗變成了灰白,從灰白變成了淡黃。太陽還沒有升起來,但東邊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枝葉間的露水凝成了細細的水珠,掛在葉尖上,風一吹就滾落下來,滴在落葉上,發出極輕的聲響。空地上的血跡經過一夜的風乾,變成了暗紅色的硬殼,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像踩在薄冰上。
小火還坐在血泊中央。她的腿麻了,從大腿根麻到腳趾頭,麻到沒有知覺了。她沒有動。她的眼睛一直睜著,看著前方。她沒有看那些屍體,她看的是沈長河靠的那棵樹。沈長河還在那裡,靠在那棵樹上,閉著眼睛。他的衣袍上沾了血,膝蓋的位置溼了一大片,已經幹了,變成了暗紅色。他的呼吸很輕很慢,但小火知道他沒有睡著。他的耳朵在動,在聽周圍的聲音——聽鳥叫,聽蟲鳴,聽遠處的山風,聽近處的她的呼吸。
小火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他。也許是因為他是她殺了七個人之後,第一個沒有轉身就跑的人。也許是因為他遞給她乾糧、水壺、療傷丹,然後在她對面坐下來,靠著一棵樹,閉上眼睛。像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沈長河睜開眼睛。
天亮了。
他站起來,走到小火面前,蹲下來。她的臉比昨天更白了,不是蒼白,是失血過多之後的那種灰白。嘴唇乾裂,翹著皮,裂口的地方結著暗紅色的血痂。眼睛紅腫,眼眶周圍一圈都是青紫色的,像被人打了一拳。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蜷著,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血泥。
“還能走嗎?”沈長河問。
小火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腿還在麻,不聽使喚。她用手捶了幾下大腿,麻勁從腳趾頭往上竄,像無數根針在扎。她咬著嘴唇,沒有出聲。沈長河沒有催她。他站起來,走到空地邊緣,把那些屍體一具一具地拖到一起。不是掩埋,是擺放。他把它們並排放在一起,頭朝東,腳朝西,像在擺列陣亡計程車兵。青山從樹幹上走過來,幫他把最後一具屍體擺好。
小火看著那七具並排放置的屍體,灰藍色的袍子,袖口的虎頭,蒼白的臉。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殺人的那個晚上。那是她逃出山洞的第四天,她已經餓了兩天,渾身沒有力氣,蹲在溪邊喝水。一個御獸宗的弟子從溪邊走過,灰藍色的袍子,袖口的虎頭。他蹲下來洗手,沒有看到她。小火藏在石頭後面,手裡握著一把從屍體旁邊撿來的刀。刀很重,她握不住,雙手握著刀柄,刀尖朝下。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以為自己的心臟會從喉嚨裡跳出來。她在等,等他洗完手,等他站起來,等他轉身。她沒有等他轉身。她在他站起來的那一刻,從石頭後面衝出去,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刀砍進去了,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那個弟子捂著脖子倒下去,血從指縫間噴出來,噴在她臉上、手上、衣服上。她的臉上全是血,嘴上也全是血,她嚐到了血的滋味——鹹的,腥的,燙的。她蹲在屍體旁邊,盯著他看了很久。他還在抽搐,手還在動,眼睛還睜著,瞳孔散開了。她伸出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然後她蹲在溪邊吐了很久,吐到胃裡沒東西了,還在乾嘔。吐完了,她把刀上的血洗乾淨,繼續走。
她沒有回頭看那具屍體。
小火從地上站起來。腿還在麻,她晃了一下,穩住了。她走到那七具屍體面前,低頭看著它們。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有說。
沈長河站在她旁邊。“你殺了七個人。”
“七個。”小火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說自己。“第一個在溪邊,第二個在路邊,第三個在林子裡,第四個在山道上,第五個在破廟裡,第六個在山腳下,第七個在這裡。”
她停了一下,看著第七具屍體。
“他是最後一個。他跑得最慢,被我追上了。他看到我的時候,跪下來求我別殺他。他說他有老婆孩子,他說他什麼都沒做過,他說他只是在御獸宗打雜的。”小火的聲音開始抖。“他說——‘我家裡還有三歲的女兒,她在等我回去。’”
沈長河看著她。
“我說——‘我弟弟也三歲。他被你們的人一箭射穿了頭。’”小火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他沒有再說話。我殺了他。一刀。”
沈長河沒有說話。他把水壺遞給小火。小火接過去,灌了一口。水從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衝出了一道白色的痕跡。
“御獸宗為什麼要滅你們的族?”沈長河問。
小火把水壺放下,看著遠處。遠處是山,山後面是平原,平原上有城鎮、村莊、宗門。御獸宗的總部就在那個方向。
“鳳凰的血能煉丹。吃了可以延長壽命。鳳凰的骨頭能做法器,比普通的靈器強十倍。鳳凰的羽毛能做衣服,穿上可以抵禦天劫。”小火的語氣變得機械,像是在背誦一份罪行判決書。“他們需要鳳凰。活的鳳凰。我們的族長渡劫失敗受了傷,火滅了。御獸宗知道這個訊息,派人來了。四十七個人。三個金丹期,二十多個築基期,其餘是煉氣期。我們全族只有二十三個人,老的老,小的小。連族長在內,能打的不到十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族長讓我們跑。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些人。我聽到他的慘叫聲,很大,大到整座山都在震。他的火燒不起來了,但他的身體還能擋。他擋了很久。久到我們跑過了河,翻過了山。然後他的慘叫聲停了。我知道他死了。我爹拉著我跑,我娘抱著弟弟跑,我姐跑在最前面。我們跑了很遠,翻過一座山,蹚過一條河。我以為跑掉了。但他們的獵犬追上來了。那種獵犬專門追妖修,聞過氣味就甩不掉。我爹擋在我前面,被一刀砍了。他沒有叫,沒有喊,他倒下去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跑。’”
小火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她沒有擦。
“我娘抱著弟弟跑。跑得很快,比我爹還快。但箭比她更快。箭從弟弟的頭穿過去,釘在我孃的肩膀上。我娘沒鬆手。她抱著弟弟跑了很遠,跑到一棵大樹下面才倒下去。我找到他們的時候,我娘還抱著弟弟。兩個人都是涼的。”
她伸出手,指著東邊的方向。
“我姐跑在最前面。她跑得快,比所有人都快。我以為她能跑掉。但我聽到了她的慘叫聲。等我跑過去,她已經死了。身上全是刀口,數不清。她的眼睛睜著,看著我,嘴巴在動,但沒有聲音。我知道她在說什麼——‘跑。’”
。手硌頭骨,瘦很膀肩的。上膀肩的火小在放,手出河長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