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了。跑了很久。跑到腿不是自己的了，跑到天黑了又亮了，跑到我不知道自己在哪。我跑進了山裡，躲在一個洞裡。那個洞很小，我蜷在裡面，像一隻快死的鳥。我在洞裡躲了三天。三天裡，我不敢生火，不敢出聲，不敢閉眼。一閉眼就看到我爹倒下去的樣子，一閉眼就看到我娘抱著弟弟的背影。”
她抬起頭，看著沈長河。
“第四天，我出來了。我餓了。餓得走不動路。我在山上找野果，找了半天，只找到幾顆酸棗。酸棗很酸，酸得我流眼淚。我不知道是酸的還是哭的。我吃完了酸棗，坐在石頭上。我想——我要活下去。我死了，誰替我爹報仇？誰替我娘、我姐、我弟報仇？誰替那些被殺的族人報仇？沒有人。只有我。”
她的眼淚止住了。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出來了。
“我不是鳳凰後裔嗎？我不是有鳳凰真火嗎？我爹說過，鳳凰真火能燒盡世間一切邪惡。我試著點火。第一次，沒有火。第二次，沒有火。第三次，沒有火。我試了很多次，手心燙了，紅了，起泡了。沒有火。我哭著喊——‘爹，你說過的，鳳凰真火能燒盡世間一切邪惡！為什麼我沒有火？’然後我的手心亮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火苗從她的掌心裡冒出來。比昨天大了一些，但還是很小，像一根蠟燭的火苗。金色的，帶著青焰。
“很小。但它是火。是我自己的火。不是我爹的，不是我孃的，不是我族長的。是我小火的。”
火苗在她掌心裡跳動著，映在她紅色的眼睛裡。
“我開始追。追御獸宗的人。第一個，在溪邊喝水。我藏在石頭後面，等他低頭，一刀砍在脖子上。他死了。我盯著他的屍體看了很久。我以為我會害怕，但我不怕。我只想吐。吐了很久，吐到胃裡沒東西了，還在乾嘔。吐完了，我把刀上的血擦乾淨，繼續追。第二個，在路邊睡覺。我走過去，一刀捅進去。他睜開眼睛看著我，手抓著我的衣領，抓了很久才松。第三個，在林子裡生火。我從背後走過去，一刀砍在後腦勺上。他撲在火堆上，火燒著了他的衣服。我沒有撲火，我看著火燒。火燒了很久，把他也燒成了灰。”
沈長河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沒有快意，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做一件必須做的事，做完之後發現什麼都沒有改變。
“第四個，在山道上走路。我從山坡上跳下去，一刀捅在後背上。他趴在地上，爬了幾步，不動了。第五個，在破廟裡睡覺。我走進去，一刀砍在脖子上。他被驚醒了，看著我，嘴巴張著，想喊，喊不出來。第六個，在山腳下打水。我蹲在水井旁邊等他，等他彎腰，一刀砍下去。”
小火的聲音突然變小了。
“第七個，在這裡。他是最後一個。他跑得最慢，被我追上了。他看到我的時候，跪下來求我別殺他。他說他有老婆孩子，他說他什麼都沒做過，他說他只是在御獸宗打雜的。他說——‘我家裡還有三歲的女兒，她在等我回去。’我說——‘我弟弟也三歲。他被你們的人一箭射穿了頭。’他沒有再說話。我殺了他。一刀。”
她把火苗收回去，手心裡的光滅了。
“我殺了他們。七個。一刀一個。殺完第七個，我蹲在這裡，看著他們的屍體。我想——仇報完了嗎？沒有。御獸宗還有很多人在。殺不完的。”
她抬起頭，看著沈長河。她的眼睛紅得像燒紅的鐵。
“我殺他們，有錯嗎？”
沈長河看著她。“你殺他們，是為了報仇。”
“他們殺我全家！我殺他們，天經地義！”小火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不是喊，是力氣用大了。她的身體開始發抖，從手抖到肩膀，從肩膀抖到全身。“我爹孃死了，我姐死了，我弟死了，我的族人全死了。就剩我一個。我不報仇，我活著幹什麼？”
沈長河沒有說話。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小火看著他的眼睛，那黑色的、圓瞳孔的、平靜得不像話的眼睛。她突然覺得自己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委屈，在那雙眼睛面前，都像拳頭打在水裡——使了很大的勁，但水沒有任何反應。
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不是無聲的流，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種很安靜的哭。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沒有聲音，沒有表情。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我活著幹什麼。”
沈長河伸出手，拍了拍她的頭。小火的頭髮很硬，像鐵絲，但沈長河拍上去的時候，她的頭微微低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那點重量。
“活著，先活著。活著才能想。”
小火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太陽昇起來了。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空地上，落在那些屍體上，落在這個渾身是血的少女身上。
---
】完章四十七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