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說完“能”之後，沈長河沒有回應。
他轉過身，朝密林外走去。小火跟在他後面，青山走在中間。三個人走了不到十步，沈長河突然停下來。他沒有回頭，但小火能感覺到他的背繃緊了。月光照在他背上，衣袍上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了一片一片暗褐色的斑塊。
“你殺了七個人。”沈長河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不大，但在安靜的密林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御獸宗派了多少人來滅你們的族？”
小火愣了一下。“四十七個。”
“你殺了七個。還有四十個。那四十個人裡，有幾個金丹期？”
“三個。”
“有幾個築基期？”
“二十多個。”
“你殺的七個呢？有幾個金丹？幾個築基？”
小火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經幹了，指甲縫裡的血泥變成了黑色的硬塊。她知道答案。她殺的七個人裡，一個金丹都沒有。築基也只有一個，還是築基初期，受了傷，跑不動，被她從背後一刀捅死的。其餘六個都是煉氣期。跑得最慢的，修為最低的，最不經打的。真正滅她全族的人——那三個金丹期、二十多個築基期——她一個都沒碰到。
“你追了七天。殺了七個人。你以為你在報仇。”沈長河轉過身，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小火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同情，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靜，底下在流。“你在殺漏網之魚。真正殺你爹、殺你娘、殺你姐、殺你弟的人，你一個都沒碰到。他們現在在御獸宗的山門裡喝酒吃肉，用你族長的骨頭做法器，用你族人的血煉丹。你在這裡殺幾個煉氣期的嘍囉，他們根本不知道。”
小火的手開始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那股憤怒從胸口往上湧，湧到喉嚨，湧到眼眶。她的眼睛紅了，瞳孔豎著，窄得像刀鋒。她咬著嘴唇，咬得很用力，下嘴唇被咬破了，血滲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修真界就是這樣。”沈長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你強，你就能殺別人。你弱，別人就殺你。你爹弱，所以御獸宗殺了他。你娘弱，所以御獸宗殺了她。你姐弱，你弟弱，你的族人弱，所以他們都死了。御獸宗強，所以他們活著。這就是規矩。從古至今，從來如此。”
小火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掌心裡那道傷口被掐開了，血從痂皮下滲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滴。
“你想報仇。你應該報仇。滅族之仇，不共戴天。”沈長河走到她面前，停下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但你拿什麼報？你連築基都打不過。你連御獸宗的山門都進不去。你去了，只會多一具屍體。你的屍體。御獸宗會把你的骨頭也做成法器，把你的血也煉成丹藥，把你的羽毛也做成衣服。你族長的下場，就是你的下場。”
小火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無聲地流，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種很安靜的、止不住的、像泉水一樣往外冒的淚。她沒有擦，任憑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和嘴唇上的血混在一起，鹹的，腥的。
“你有火。鳳凰真火。”沈長河看著她。“但它太小了。小到連築基都燒不死。你要讓它長大。怎麼長大？活著。變強。火跟人一起長大。你強了，火就大了。火大了，你就能報仇了。不是殺七個煉氣期的嘍囉，是殺金丹期。是殺上御獸宗的山門，把那三個金丹期、二十多個築基期，一個一個找出來，一個一個殺。”
小火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但她的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之前是憤怒，憤怒的底下是絕望，絕望的底下是一片空白。現在那片空白裡有了一點東西，很小，很弱，像她掌心裡的那團火。
“你現在去報仇，是送死。你死了，你的火就滅了。鳳凰族就真的滅了。”沈長河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很重，壓得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你活著，火在。火在，鳳凰族就在。你活著，就是報仇的第一步。不是最後一步，是第一步。第一步不是殺人，是活下來。”
小火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抖，但抖得沒有剛才厲害了。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開，看著掌心。掌心裡有一道傷口，已經結痂了，暗紅色的，像一條小小的蜈蚣。她把掌心貼在胸口。心跳在掌心裡跳動，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我爹說過，鳳凰族的火，是拿來照亮的。”小火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不是拿來燒人的。是拿來照亮自己的路的。我沒有路了。我的路被他們堵死了。”
沈長河的手從她肩上放下來。“路不是別人堵的。是你自己找的。你找不到，是因為你只看前面。你只看到御獸宗，只看到報仇。你看不到別的路。”
小火抬起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
“我現在告訴你一條路。”沈長河說。“活著。變強。變強了，再去報仇。不是送死的報仇，是能活著回來的報仇。”
小火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怎麼活著？怎麼變強？”
“跟我走。去萬界宗。那裡有粥，有床，有人。有功法，有丹藥，有訓練。你先活著。活著才能變強。變強了，火就大了。火大了，你就能報仇了。”
小火沉默了。她看著沈長河的眼睛，那雙黑色的、圓瞳孔的、平靜得不像話的眼睛。她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樹梢移到了中天，久到密林裡的光線從銀白變成了灰白，久到她的腿從抖變成了不抖。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長，很瘦，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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